老逗是一位年过七旬的退休老先生的外号,已离开人世整十年了。我怕后人不了解,特给他写个外传。所谓外传,是指正史以外的人物传记,内容可以更灵活。说起他的外号,校园里从拄拐杖的离休干部,到幼儿园还没有毕业的小朋友都尊称他“老逗”,他的真姓名反倒是无人记起了。至于谁给他起的外号也已无从考证。可能是他爱开玩笑吧。他不逗别人,只逗自己。别人以为他是大学老师,工资一定很高,常有人喜欢问他现在工资是多少。他乐呵呵地说:“再过十几年,我是百万富翁,你猜我月薪是多少?”人家不解他的意思,要他说直白些。他摆出老师的样子给你做算术:“如果现在我大行了,我不算富裕。但如果我多活十多年,一年工资是近八万,十多年加起来,你看用加法,还是用乘法,你自己去算吧。反正那时我也就不是小富了啊!”你问刚才他说的“大行”是什么意思,他会给你讲这个词的出处。如果你还不懂,那么他会很爽快地说:“这是婉转的说法,实际就是永远地走人。懂了吗?”
他说普通话很标准,一般人认为他是北方人。其实他是地道的浙江人。从他爱吃辣椒看,可能是浙西地区人。他的身材是中等个子,相貌不错,国字脸,额头的皱纹显示饱经沧桑,亮亮的眼睛掩盖不住他的智慧和乐天的性格。他的身世经历并不复杂,曾在北方一所著名大学教过书,并给一个著名的国学教授做过助教。妻子去世后,他孤身一人调回浙中,到婺江师范学院教古代文学。
老逗在这所学校曾申请过一次副高职称,但不知什么缘故,没有下文。估计是没有论文或专著发表出版吧。此后他再也没有申请过职称。他虽不是教授,但颇有名气,甚至比一般教授名气大。他讲课声音洪亮,时时不乏幽默。有人议论说:老逗的学问是教授的教授。他的课很受学生欢迎,以至下课后还有不少学生挤到他宿舍去请教。他讲课总爱发挥自己的学术见解,不喜欢人云亦云。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开头两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离离”二字,一些选注本都注:“长貌”,长长的意思。老逗先生认为并不准确。他提出,这里的“离离”即是“丽丽”。《易经》:“离,丽也。”离,附丽、附着的意思。“离离原上草”一句,说原上的草像贴着地面似的,实际指初生的春草。不管你信不信,老逗先生总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且不无道理。
老逗先生指导的本科学生做的毕业论文,在学校里有两次评上优秀奖。论文指导老师自己给学生打分优秀不稀奇,可让学生的毕业论文被学校评上奖,那并不容易。他指导学生做论文,方式不一,对成绩好的学生常引而不发,让学生自己去解决问题;对有困难的学生,他让学生要有信心。他自己也投入进去,与学生一起查资料,一起讨论。学生感到与逗老师一起做,肯定能做成。更有意思的是,外地一位并不认识的初中语文教师慕名赶来求教。老逗看他诚恳好学,从指点他研究唐诗,又转而指导他研究儒家原典。那位语文老师有一时期几乎每月都会坐长途汽车赶来向老逗学习。后来这位教师直接考取西北某大学的博士,在博士论文答辩的前夜,还打长途电话与老逗商讨答辩事宜。这位博士现在已是大学教授了。老逗热心帮助好学青年,可想而知。
老逗非常健谈,尤喜与学生、与同事谈学术问题。他的书房里每晚或星期天,总有些同事或学生来访。同事中来的最多的是他的教研室主任和一位历史教授,还有一位体育老师和一位文艺美学博士。他们谈论的话题从儒道到释家,从孔子到司马迁,从杜甫到王国维,他都爱评论。当然是口头的。只要谈学术问题,他就忘记吃饭。所以他三餐的时间与常人不同,经常到晚上九十点后才吃晚饭。没有客人来访时,他终日伏案看书。看的当然都是古籍。边看还边做笔记,字迹端正。其认真劲真叫人佩服。他的书法也不错,附近一家饭馆的招牌就是请他写的。因免费书写,老板多次请他吃饭。有同事的孩子到他那里学书法,当然不收报酬。
老逗在退休前,总是述而不作,热心帮助别人出题目,提供论点和资料。你去和他讨论一个问题,他第二天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你要的资料在什么书上哪一页。可是他自己却几乎不写论文,更谈不上著书立说。
老逗退休后,仍一人住在学校宿舍里,仍终日看书,直到深夜。但他并不寂寞,和退休前一样,总有不少爱好学问的老朋友老学生去他那里聊天,过去的学生甚至大老远在休息日赶来看望他。他还是照样乐呵呵地过着日子。他几乎不进城,偶尔在附近菜场可以看到他,他只买点青菜豆腐买点肉。他的饭菜很简单。食堂里一次买十个馒头。馒头蒸一下就可以吃,每餐吃一到两个馒头,不用烧米饭那样麻烦。菜只烧一个,青菜豆腐肉煮在一起,有菜又有汤。他吃馒头配菜,总是津津有味。他说,自己的营养足够了,过多是浪费。他至死没有穿过西服,因到单位发西服时他已退休。他自己觉得平常穿的衣服已可以了。他说:“服饰不求新奇华丽,大方得体,过得去就好。”他舍不得买衣服,但对买书很大方。他把省下的钱几乎都买了自己喜欢的书。他对自己拥有的书籍颇得意,认为自己虽不是教授,而自己的图书不比一般教授少。他的书房和卧室两个小房间都用来放书,书从书架底层一直码到天花板。国学基本书他那里都齐,中华书局出的二十四史他都全,十三经很多版本他都有。古典诗歌、小说、各种工具书、各类书法帖子,也都不少。
有一段时间,他几乎闭门不出。有朋友担心他生病,前去看他。朋友走进他的卧室,发现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古书,更有手写的稿子叠成一堆了。问他写什么,他才不好意思地说:“对《论语》做点研究。”平时他说话从不谦让。他自认为其他一切可以让人,学术上他不让人,用不着谦虚。这次他关起门来,已完成了20万字的稿子,定名为《论语解惑》,准备交出版社出版。半年多以后,他的《论语解惑》终于出现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摆在一些学者的书案上了。教研室主任收到老逗送他的一本书后说:“老逗如果早点出这本书,副高肯定会评上。”后来他继续钻研《庄子》,想出一本新的学术著作。
有一天,有朋友去他房间,发现他的脚和小腿浮肿,显然是终日坐着不动所致,便劝他去楼下散步,活动筋骨,对血脉流通有好处。他指着书桌上的书和稿纸说:“你看,我手头的活都堆着,不睡觉都来不及,只好不去享受散步的快乐了。”
他又说:“中国传统的学问太丰富了。我的老师在我大学毕业时曾给我开了张书单,要我10年内至少读完180种国学原典。我用10年时间才读了一遍。那时年轻,少睡点没有关系。我的本行是研究唐诗,从爱好唐诗,到研读佛学,再到集中攻诸子,缩小范围到孔孟老庄。我想探究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的精髓到底是什么。儒家重民本,但我对‘老百姓’这个词的来源的考查,至今没有完。我查阅古籍,查到‘百姓’一词最早的含义。但‘老百姓’三字连用,是什么时候开始,还没有查出来。一个问题不解决,总想求得答案。因此,我生活上的追求就显得次要了。”
朋友对老逗先生的苦行僧式的生活总感到不解,问他:“你这样孜孜以求为啥啊?”他又乐呵呵地说:“很简单,我做学问想追求问题的答案。”朋友表示理解:“世界的物种有多样性,你老逗是多样性之一吧!”他大笑说:“你老兄说到点子的边了。”他接着又认真地说:“学问无止境啊!我佩服钱锺书的《谈艺录》《管锥编》,下笔都是学问,触笔生春。我的学问散乱无中心,好像无专业似的,所以总得收拢来,留下点东西给后人。让人知道有个老逗曾来过这个世界!”朋友说:“你老逗真是大器晚成啊!”
老逗的《庄子解惑》,还有其他的著作都来不及出版,他就病倒了。可能是肠胃不好。后来医院确诊是胃癌。他的学生帮忙去杭州大医院看过,请中医开过药方。他觉得人要走是正常,对学生开玩笑说:“你看,校门外田里的稻子叶子发黄了,成熟了,总要收割。人老了,老天也要来收割呀。”他又对来看望的朋友半开玩笑说:“我今年已78岁,老天给我寿命打了78分,勉强是良好了。”他最记挂的是新书稿没有出版。他附近的几个学生商量后,决定把逗老师的所有书稿,先作内部资料,到文印店打印,分订四册。
老逗在大行前看到四大本书很开心,接着向最好的几个学生交代后事,让学生从自己的书架上每人挑些书作纪念,剩下的书捐给单位资料室。自己的房子留给老家侄子,由侄子替他在老家后山弄一块地埋骨灰。不久,老逗安详地离世了。他的后事全由几个好学生临时组成丧事小组含泪办理。参加告别会的人比以前所有类似的告别会的人都多。教研室主任来了,历史教授来了,体育老师来了,文艺美学博士来了,还有来自省内各地的一百多学生,有的学生到了灵堂前就忍不住哭了。按老逗走前的吩咐,来参加告别会的人,每位都收到一个纪念袋,里面装了四本无书号的老逗遗作,两块一红一白的毛巾,还有一个二百元的红包。这是以前这样的告别会从未有过的。
告别会后,他的学生们自己开着十几辆私家车,护送老逗的骨灰到他老家后山落土。教研室主任对人说:“老逗学问很好,教学也好,只是当年评副高没有科研成果,没有升副高,后来也就没有机会上正高。现在看来,评职称还是要全面看,既重科研,也要看教学水平和效果。这次他最后风光了一回,却永远地走了。”
现在教研室主任常走过老逗住过的楼下,还是要抬头看看老逗的窗户,好像老逗仍在那里伏案做学问呢。
(作者系浙江省某大学退休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