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世界文坛

萨莉·鲁尼《间奏曲》:

一场关于老去的情感预演

□李谷雨

《间奏曲》,【爱尔兰】萨莉·鲁尼著,刘慧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6月

爱尔兰作家萨莉·鲁尼的小说多关注年轻人的生存与情感状况,新作《间奏曲》同样围绕彼得和埃文这对兄弟的情感生活展开。这部作品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打破了关于年轻人的常规印象。学者孙璐将《间奏曲》中人物的状况描绘为“不再年轻、也尚未老去的‘间奏’状态”。笔者以为,也可将这部作品理解为一场关于老去的情感预演。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曾将年老比喻为一场大屠杀,想来其残酷之处不只在于身体机能的严重退化,也关乎精神世界的重大变化。《间奏曲》中的人物显然尚未步入老年,却已然展现出年长者面对情感的犹疑,透露出与其年龄特点有所背离的沧桑感。

北岛有本文集名为《时间的玫瑰》,借用此喻,玫瑰包含芬芳和棘刺的意象直指时间对人的双重塑造作用。事实上,引发变化的关键并非藤蔓般无限绵延的时间,而是附着其上的美好与痛楚交织的情感记忆。更为丰富的情感阅历通常使得较为年长者表现出沉稳平静,这份笃定从容可能是较为年轻者眼中魅力的来源。但与此同时,交付真心后的被辜负未必导致爱的能力全然丧失,或多或少也会滋生对自身和外界的不信任,倘若将之投射到他人身上,稍有不慎便可能成为关系的“无情杀手”。

在小说《间奏曲》中,随着两人情感交流的逐渐深入,埃文和更为年长的女友玛格丽特之间似乎前所未有地亲近,却又前所未有地疏离。埃文并未表现出任何移情别恋的迹象,玛格丽特便悲观地预判这段关系无法持续,设想埃文会和自己逐渐断联,并与年龄相仿的女孩相识,开启新生活。玛格丽特对情感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受以往经历的影响,尽管她在埃文面前谈及酗酒的前夫里奇时冷静自持,潜意识中却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假定如今的恋情会重复上一段婚姻破裂的悲剧。玛格丽特未必不重视情感,但正如她自己意识到的,她失去了“曾经她试图给另一个人却失败了的东西”,即年轻时的义无反顾,呈现出带有悲观色彩的防御性姿态,暗含着对自身配得感和对外界善意的不信任。

小说中,对情感看法的跨年龄差异不仅体现在恋情中。在彼得和埃文这对年龄差距较大的兄弟之间,彼得对埃文恋情的看法难以剥离世俗意义的评判,认定比弟弟年长的女性恋人别有所图。彼得对埃文的提醒包含着兄长保护涉世未深的弟弟的用意,埃文却从彼得的评判中敏锐捕捉到兄长对自身重视情感的价值观的否定,以及对他者独特性的否定。相较于玛格丽特“我们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的温和提醒,彼得直截了当的质疑使得埃文对感情的信心进一步动摇,导致埃文恼羞成怒,“埃文感觉到后颈一阵刺痛,胳膊下也开始了,他的血液里流动着刺痛”,当场直言对彼得的厌恶,并决心疏远兄长维持自尊,“他要屏蔽哥哥的号码,如果他们在路上相遇,他会拒绝打招呼”。兄弟俩本可在失去父亲这一重大人生变故相互抚慰,两人之间的隔阂反而加剧,沉浸在各自的痛苦中。

正如书封内页那句“他们终将知道,生活究竟能容纳多少东西而不破碎”,小说的破碎感不仅关乎对人际关系的顾虑,还渗透到对热爱的事业的怀疑。恋爱经历单纯的埃文也无法幸免于心灵破碎的境况。身为国际象棋选手的他向玛格丽特透露事业瓶颈:四年前达到职业生涯巅峰后便难以突破,由此引发沮丧和挫败感,以及对过往生活方式乃至人生意义的审视。熟悉意味着新鲜感减少,缺乏正反馈代表着价值感缺失,不再进入一段亲密关系或放弃曾经热爱的事业是无可厚非的自我保护策略:当爱无以成为救赎,独善其身似乎是维护安全感的不二选择。然而,即使关于情感的信念日益动摇,情感对于满足个体心理需求的重要性也逐渐凸显。研究表明,随着年龄增长,个体从人际交往中获取信息等实用性功能的需求减弱,从社会关系中获得情感慰藉的需求相应增强,深度关系便更为重要。玛格丽特在对恋人的将信将疑中体验到的孤独感,彼得在与弟弟疏远、与女友暧昧不明中感受到的迷茫和空虚,埃文在对象棋的热爱遭受磨损时的备受煎熬,都印证出厌恶损失的悖论:无论是重要人际关系上坦诚相见的投入还是事业上心无旁骛的专注,爱的最大受益方并非接收者,而是在坚定地捍卫情感这一选择获得心理能量的给予者,轻视情感者实则遭受难以估量的精神损失。即使始终围绕自我出发,为了获得充沛的心理能量,纵然一度误入权衡利弊、压抑或否认情感的歧途,辗转后仍然无法回避情感。

读《间奏曲》,我很难不联想到张爱玲的小说《半生缘》里两对旧情人重逢时的场景,张豫瑾和顾曼璐相顾无言,“只觉得那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地流着”,顾曼桢则对沈世钧感叹“我们回不去了”。虽然《间奏曲》里的恋人并未经历长期离别,却因人生阅历的差异感受到了类似的隔膜和苍凉。张爱玲在《留情》的结尾写道,“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和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表明这对年龄差较大的夫妇打破隔膜和化解苍凉的决心。这也是《间奏曲》中人物的选择:兄弟俩走向和解,各自的恋情也出现修成正果的苗头。从表面上看,正如有评论者指出,彼得和两位女友的关系固然在道德上为人诟病。然而,它在艺术效果上有其积极意义。相较于标准的皆大欢喜结局,这种不可避免伴随着妥协、不尽如人意的状态,更能代表真实而鲜活的人生。直到小说接近尾声,玛格丽特仍未彻底摆脱年龄忧虑。埃文明确表示对年龄差距毫不在意,玛格丽特却无法忽视等到埃文与自己同龄、自己已年近半百的事实,流露出明显的衰老焦虑,认为埃文并未真正认识到或不愿承认这一重要事实,发出“我只是奉劝你别太晚才意识到”的告诫。但他们仍会共度埃文父亲离世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并邀请彼得加入。“不总是能做到,但我尽力了。看看未来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活下去”,小说描绘的对情感的处理方式折射出对生活的信念:并非生活容纳了他们,而是他们尝试接纳和安放不完美的情感和生活。

常言道,物极必反。或许脆弱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韧:接纳自身和对方的一切,不只包括一切美好,也包括此刻的脆弱和未来的未知。小说中的人物都曾受困于固化的角色,又在生活的支离破碎中感受到冲击和疼痛,却在挣扎中努力重拾珍贵的碎片。无论是玛格丽特一次次鼓起勇气选择期待和迎接埃文的到来,抑或是适应长子身份、承担保护者角色的彼得对弟弟终于说出心声,坦言自己过去得到照顾和帮助的需求未被满足,似乎以前瞻性的方式勾勒出一幅情感经历曲折的年长者的“成功老龄化”图景。它的终点并非始终保留对爱的赤忱坦荡,而是在失去那份一往无前的勇气后,依然能够正视对情感的渴望,看见那个有能力去爱、去受伤的自己,也看见他人。每一次对自我和他者的看见都像透过裂痕的光,释放着微弱却切实存在的信号:重要的并非避免崩溃,而是在崩溃后如何重建。

(作者系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2026-08-14 □李谷雨 萨莉·鲁尼《间奏曲》: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36.html 1 一场关于老去的情感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