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上好釉料待烧的圆腹罐摆放在木板上,罐身写着“青花釉里红”。负责烧窑的“把桩师傅”胡家旺,和许许多多景德镇人都在翘首切盼一个消息。此时,距离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的召开,还有三天时间。
从素面泥坯到“颜如玉”瓷器
胡家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景德镇传统瓷窑作坊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作为“把桩师傅”的他,即将在浮梁县一座柴窑龚华窑,负责烧一窑瓷器。为写好正在创作的小说,电话联系得知这一情况,我马上便赶了过去。
龚华窑位于浮梁县王港乡,在浮梁S205公路线上。我一早从南昌驾车出发,近两个小时后到达窑址。这时胡家旺带着满窑的师傅们已经忙碌了3个多小时,窑内装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很巧,遇到一个来自电影学院的学生团队在这里拍摄纪录片。他们已经跟访窑主龚华一年有余,拍摄了制瓷的多个环节。这次专为拍摄烧窑全过程而来。
穿过一处敞开式的陶瓷制作作坊区,砖砌的窑房就在眼前了。这是一座镇窑,又称蛋形窑,属于平焰式窑。整座窑房呈长方体,后部耸立一根高高的烟囱。在景德镇,高耸的烟囱标示了各个窑房的所在地。
走进窑房,只见卧蛋形的窑体占据了大半空间。窑前的空地上,一边堆满了砍成手臂长短的柴垛,有一米多高;另一边靠墙的,是累叠成柱的匣钵。还有待烧的、上好釉的素坯,如杯、盘、碗、瓶、罐,摆放在木板或地上。
师傅们在胡家旺的指导下,正将素坯装进匣钵,再搬进窑内。每种瓷坯在窑内应该摆放在什么位置,胡家旺心里已有清晰的分布图。他淡定地将手中的拐杖指一指,点一点,素坯便按照不同的器型、不同的施釉种类,被有序地安放进窑中。未来火焰游走的火路,也在这布局中悄然成形。这将决定一窑瓷器的烧成率与烧成品质。
对于我,现场的一切都陌生而新奇。我四处走动,拍摄师傅们装匣、满窑的过程,不懂的就问。窑房外,有一位师傅在搅拌泥浆,稍后封窑门时将用到它。而在陶瓷制作作坊区,一位师傅边听评书边利坯。每位师傅都不慌不忙,各安其位,神情松弛地忙着手中的活计。
匣钵柱体高耸向窑顶,从窑房深处慢慢往前移动。直到下午两点,匣钵柱终于摆放到了近窑口的位置。这里还将放置一排空匣钵,用来挡住窑口不稳定的烈火,并帮助形成窑内理想的火路。
满窑完毕,一位年轻师傅开始砌窑门。胡家旺从旁指导两句,就退回到一把靠背椅上,与我们边烤火边聊天。窑房内安静下来,除了我们的絮语,就是年轻师傅用手机播放的一首流行歌曲。旋律舒缓,与他从容不迫砌窑门的节奏相匹配。太阳偏西,阳光从墙体上部的镂空窗格透进来,在地面铺出明暗交织的纹路。恰好一道光亮,落在八字形窑门一侧的龛内,那里有一尊关公像。
砌窑门的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待窑门慢慢成形,竟然像一张咧开大嘴、圆睁双目的兽面。胡家旺师傅告诉我,这是经过一代代烧窑师傅反复研究、实践而定下的窑门形状,方便点火、加柴,可以迅速提升窑内的温度,也方便控温,有利于瓷器的烧成。中间的砖块是耐火砖,会被反复使用,经受一次又一次窑火的考验。
至下午4点多,一切就绪。窑主手持一根点燃的线香,上前点燃鞭炮。红屑四溅,烈响震耳。烟雾腾腾四散,将众人的身影包裹在白白的浓雾中。雾气也漫进了窑房。众人走进窑房,窑主和胡家旺各持一根线香,并排站在关公像前,众人散立在他们身后。礼毕,胡家旺将一根点燃的木柴放进窑门。这里已堆好了木柴,上留“气口”。窑口顿时被一片红通通的火焰充满,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燃烧的木香越来越浓,盖住了硝烟味儿,充满了整个窑房。
三位添柴的师傅已就位,每隔几分钟添一次柴。柴窑一般要烧五六十个小时,其间要不停地添柴,根据“温度曲线图”调节窑内温度。当夜,由三位师傅守窑,添柴观火。
次日8点多,我赶到龚华窑。守窑有责,胡家旺凌晨5点多就到了窑房。趁他不忙的时候,我和电影学院的学生们一起采访了他,听他聊了聊在建国瓷厂工作、一步步成长为“把桩师傅”的经历,也问了许多关于柴窑营造和烧窑方面的知识。
柴窑停火后,需自然冷却两三天,再开窑门,以免温差过大,瓷器惊破。开窑是让人忐忑不安又满心期待的时刻。每一件瓷器在窑内的烧成情况难以确知,只有在出窑时方见分晓。
这一窑的烧制情况不错。窑主曾试制过两次青花釉里红缠枝莲纹压手杯,这是第三次。这次的成品让他十分满意。历时一年多的三次试制过程,都被学生团队拍摄下来了。
在今天的景德镇,柴窑不再是“主流”。许多小型、中型的气窑、电窑担负起烧制瓷器的重任。它们散布在工作室、景区和偏僻乡村,让一件件素坯历高温蜕变成“颜如玉”“声如磬”的瓷器……迈入机器时代,陶瓷工艺也在改进,由此带来陶瓷产业的不断创新。而今的陶瓷市场除了传统类陶瓷,更呈现出百花齐放之景观。当你走进景德镇的陶瓷市集时,会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从过去到未来
“过去”沉隐于时间深处,后人无法亲历。对于景德镇的千百年历史,我只能于文字中寻觅,于文物间体味,于采访中远眺。
景德镇的手工制瓷技艺在宋朝趋于成熟。在此后千年的历史演变中,其分工越来越细,传说有“七十二道工序”。一代代匠师,多专注于一道工序,一做就是一辈子。有的家族几代人接力制瓷,将其做到极致。
一辈子的漫长历练,让这些师傅仅凭手感就能精准配料。只需一眼就能辨别原料的优劣,无需打稿就能在素白底子上描出纷繁的图案,只需一笔就能稳稳地画出笔直的线条,只需勾出“火照”查看一番就能判断窑内火情,只是眨几下眼的工夫就包装好了一长摞瓷器……而从无数的师傅中间,又走出了一批批在自己深耕领域的出类拔萃者。除了“把桩师傅”胡家旺,我还采访了“高温颜色釉女王”邓希平。
印象深刻的,是走出邓希平摆满了许多炫美高温颜色釉瓷器的艺术展厅,转到她平时工作的地方时,那种强烈对比的反差感。
那是离艺术展厅几步远的一个小院子。推开铁门走进去,迎面立着一棵树,树下堆满了瓷器,有不少歪倒在地。仔细一看,这些瓷器都是残破的。它们密密地挤在一起,一直铺排到墙边。整个小院被这样的瓷器占满,只留出一条弯曲的小路,通向一扇对开的铁门。
邓希平告诉我:“它们,是烧坏的瓷器。”她说得十分平静。
走进对开铁门,这里像一个杂乱的仓库。一台球磨机在轰隆隆作响。气窑外的屏上显示着数字1050。屋子另一侧,摆满了高低错落的木架,架子上是一排排形状各异的坯体。中间有一张不起眼的木凳,上面摆着一个个碗碟,里面有不同颜色的干渍。“这是调制釉料的,你们看到的那些美丽的釉色,有不少是在这里配制出来的。”邓希平告诉我。
实地走访后,我才知道,许多美丽的瓷器都诞生于如此简朴,甚至有些凌乱的工作环境中。我看过一张邓希平的工作照:她穿着粗布工作服,正在向一个大瓷瓶坯体上泼洒釉料,颇有气势。那幅照片的背景,就是这里。
邓希平向我讲述了不少几十年前的旧事。她大学毕业,辗转坐船、长途车,历时两天到达位于景德镇的轻工业部陶瓷研究所。她回忆着第一次上操作台做平行样品试验、最初被分配进颜色釉组的心情和认识各种釉料的艰难过程。当然,还有她初到建国瓷厂,遇到手工制坯转机器制坯,满窑钧红花瓶碎裂的重大事故,是她想办法将难题破解的往事……半生所历,浓缩在几小时的讲述中。原本进颜色釉组时不情不愿的邓希平,渐渐爱上了高温颜色釉,在这个领域坚持下来,最终成了“高温颜色釉女王”。
每一个个体的生命历程,都映现着时代的变迁。坐在一位位非遗传承人面前,听他们讲述自己的生命故事,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我要写出景德镇“活态”的现实,写出“现在进行时”的景德镇。我既要写出细节饱满、生动、鲜活的景德镇,也要写出富有历史感的景德镇,让孩子们看到我们的来处,看到一代代传承者一路走来的不易。这样,这里的世界遗产才能得到更多人的珍视,吸引更多人成为新一代保护者、传承者。
7月25日中午,我坐在从杭州回南昌的火车上时,收到一位朋友转来的新华社消息《祝贺!中国再添一项世界遗产》——“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我赶紧告诉了身边的出版社编辑。
消息令人振奋。就在前一天,我创作的《日光窑 月光瓷》在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现场首发。这是一本“以童心书写千年瓷都”的儿童文学长篇小说,入选了中国作协2025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正是这本书让我与景德镇这座城市结下亲缘。从准备到创作完成历时一年余,作品经过四度修改。那些走进景德镇现场亲历的场景、“毛茸茸”的生命感受、意味深长的时刻,此刻都成了我珍贵的生命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