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关于分行之外的事情

——谈诗歌的文体特质

□赵 琳

关于分行之外的事情,我首先想到的是“边界”。边界就是界限,或被明确划定的地域。我曾写过一篇短篇小说,标题就是《边界》。小说中有故事、有冲突,也有需要讲述的文本之外的问题。提到它的标题,并非为了谈论这篇小说本身,而是想引出诗歌分行之外的东西。

诗歌写作需要一种分行思维

众所周知,诗歌需要分行,散文和小说则不需要。这种分行形式在一定程度上界定了文体之间的区别,让读者一目了然,知道哪些是诗歌。但这种简便区别方法的背后,是一种更加纠缠的关系,比如诗歌写作与散文语感的关系,诗歌想象力与小说创作之间的关联,以及叙述过程中的可读性、故事感和个人化等。这些都需要写作者注意,因为“边界”只是表象,蕴含于内核的信息才真正值得被发现和关注。

有一次,我和一位写散文的朋友聊起诗歌和散文的关系,发现我们会陷入一个美丽的误区:诗歌不分行,可能就是一段不错的散文段落;而语言优美、有质感的散文分了行,就是一首不错的现代诗。这种感觉时常浮现,挥之不去。确实要承认,诗歌与散文的界限并非绝对,一个隐喻既能在诗歌中闪光,也能在散文中生根。

那么,诗歌写作是否真的如此,先像散文一样完成,再用键盘上的回车键机械地分行?从我个人的写作经历来说,我先是阅读了大量小说和散文,然后在大二的暑假去青海,在草地上写下了第一首诗。当时,我从未想过要把一段语言作为诗歌来分行,是在朋友的建议下,才让它“更像诗歌”。回过头看,从写诗歌到写散文,分行并非给诗歌披上一件外套,而更应是一种语言内部的呼吸方式。一首诗在被写出的瞬间之前,就已经携带了即将分行和控制节奏的命运。这与散文的铺陈和叙述不同,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思维。诗歌带有天生的“气息”,好比一个侠客练习招式,从起步到上乘武学,势如破竹,行云流水;而散文允许语言之间稍有停留和参照,好比习武之人修炼内功,有着层层递进、渐臻完熟的节奏。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诗歌的写作,需要一种分行思维。我自己写完诗歌后,不会再考虑哪里断裂重组,当词语汹涌而来时,分行只是结构上的力量所致。但诗句的完成如同面临一座座悬崖,每节的结尾都需要作者纵身一跃,或者前期积蓄力量慢跑,再到最后决然跳入下一行。这一跃之间,诗句发生断裂、转折或生长,其中的“空白”并非真空,而是一种充满张力和想象的沉默,是诗歌固有的组成部分。这种感觉在散文中几乎不存在。散文的段落之间当然也有停顿,但那只是逻辑段落的切换,而非诗行之间那种迫使词语在孤绝中重新定义自身的力量。

最近,我在读西班牙作家哈维尔·马里亚斯的小说《万灵》。这部小说叙述绵长,故事组织紧密,恍惚间给人一种诗歌般的语言感觉。读完后,我总觉得仿佛还有什么细节被遗漏了——这是一种横向思维,句子在作者构建的轴线上不断延伸,试图穷尽一个想法的所有侧面。但诗歌的语言是智慧型的,其运动方式也是纵向的、跳跃的。博尔赫斯在《恩底弥翁在拉特莫斯山上》(西川译)中写道:“那时我沉睡在峰顶,我英俊的/身躯如今已被时光所消损……古代夜晚,我总是追寻/那冷漠的月亮,宙斯的女儿。”这里的诗句每一句都是独立的单元,行与行之间不是逻辑上的平滑过渡,而是意象和哲思的并列、对峙或突转。如果把它改写成散文:“那时我沉睡在峰顶,我英俊的身躯如今已被时光所消损……古代夜晚,我总是追寻,那冷漠的月亮,宙斯的女儿。”逻辑上倒是通顺的,但诗歌的空间感便失去了,也让语言显得更加晦涩难懂。

所以,认为诗歌是“先散文再分行”,就像修建房屋之时,堆好所有建筑材料再设计结构,这自然是顺序有误。修建过程中问题层出不穷,结果也不会圆满。分行从一开始就应该参与到诗歌的生成过程中,决定词语的距离和意义。这种分行的自觉甚至反过来影响那些散文性很强的诗歌,比如叙事诗或哲理诗。它们看似在“叙述”或“论述”,但由于分行和跨行的存在而不断被打断、被陌生化,从而迫使读者不仅关注故事或道理本身,更关注语言的自我呈现。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诗歌与散文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恰恰相反,散文诗从内部继承了诗歌的跳跃性、密集性和多义性。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鲁迅的《野草》,依然保留着诗行之间的语言张力。这些作品便改造了散文,创造出一种诗歌与散文之间边界地带的独特之美。

诗歌想象力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

诗歌与小说的想象力也是不一样的。小说的想象力是虚构性的、营造性的,而诗歌的想象力是爆破式的、突然性的。比如胡安·鲁尔福在《佩德罗·巴拉莫》中写道:“雷德里亚神父很多年后将会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情景。在那天夜里,硬邦邦的床使他难以入睡,迫使他走出家门。米盖尔·巴拉莫就是在那晚死去的。”诗歌的表达则不是这样切题和完整,它肯定要借助隐喻和象征;而小说则创造出一种回忆、现实与死亡的情境,让确定性成为镜子般的意象,把故事具象化,让想象力作为小说细节的骨架和肌理。

小说的想象力是小说家通过精准而感性的语言,把细节构建成真实的世界,再让读者沉入其中,相信故事和主人公的人设,带有系统化的痕迹。而诗歌的想象力是奇幻的。宁夏诗人杨森君有一首诗歌叫《镇北堡》,诗中这样描写:“我同样愿意带着我的女人回到古代/各佩一柄鸳鸯剑,然后永远分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以后,我和我的女人/分别战死在异地,而两柄剑/分别存放在两个国家。”乍一看,简短凝练,再一看,有对故事的想象,有限的词语之间迸发出诗歌节奏的爆发力,将人物与历史相呼应,哪怕是纯属虚构,但在想象力的感染下,读者也能领略到情感的变化和精神的气象。

然而,诗歌想象力的这种力量感背后,也有一种“知识性”。博尔赫斯对于哲学、历史、文学及其他书籍的知识汲取,在他的诗歌中表现得很多。他的想象力有一部分来源于“知识性想象力”,这种想象力本身就是将原有的知识储备转换为语言燃料,将不同的词句排列组合,并将它们作为诗歌原初的一部分。这种写作方式也体现在一些“学院派写作”中。对于一般读者而言,可能难以理解得很精准,但仍旧能在复杂精密的语言中,感知到知识所带来的情感变化和诗意体验。

同样,在小说《万灵》中,主人公在观察世界时,表现出一种极度发达的“情境想象力”。他会从一个微小的细节出发,牵扯出整个可能的故事。这种发散性思维方式,赋予了想象空间更多元化的语言不确定性。再比如回到我们的生活中,尤其是人与人之间交往所引起的误解、隐瞒等,其实有许多都源于相互之间对各自语言理解的不确定性。一句话,不同的解读容易产生模棱两可的歧义。

可读性、故事感、个人化

当我们再回到诗歌分行之外的散文、小说,甚至是一些歌词、文案时,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对作者技巧的考验,还有人工智能创作的挑战。毋庸置疑,AI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写出一首完整的诗歌,而诗人写一首诗一般最快也得半个小时,一篇散文或小说则更久。与AI惊人的创作效率相比较,不仅是时间成本的悬殊,更引出“作者独创的价值何在”这个终极问题。答案在于,真正的文学作品,无论是哪种题材,传递出的温暖和独立,都是人类共有的精神所在。

我将其归纳为三个词:可读性、故事感、个人化。可读性在文学中通常被理解为通俗易懂、故事吸引人,但真正的可读性在于作者通过文字建立与读者沟通的信任感和亲密感,好比一种召唤力,能够在情感上产生共鸣。AI生成的文本,最致命的问题在于可读性的虚假,看似光滑洁净,却经不起更深层次的考量。诗歌、散文、小说的写作不是炫技,而是写作者自身经验的在场,让读者产生对文本的辨识和思考。

按理说,故事感常被等同于情节发展和故事概括。它基于人们原有的思维模式,由知识和经验所决定。但故事感的魅力在于如何将一首普通的诗歌升华,让一篇平常的散文获得新生,将一篇陈旧的素材变成涅槃重生的好小说。尽管存在叙事诗这一文类,但分行的诗歌通常被认为是最远离故事的文体。可是一首短小的诗,可能在几行之间就能打动人。甘肃诗人阿信的《雪夜》写道:“荒郊。车子抛锚。/踩着雪,呵着热气。/多么安静啊/突然就回到了童年/那繁星密布的天空。”短短五行,令时空的对比和童年的映射跃然眼中,写出了潜在的故事。这种故事感,是人工智能语言模型难以企及的。

这也就引向写作者的个人化。我们谈论的个人化,包含了人们独特的感知、习惯、语言、价值观等,也有它的局限。我在一篇随笔中谈到朋友从甘南若尔盖草原发来的视频,视频中的牛马与羊群,带着生活的原始节奏。它们是久居草原的主人,而人类反而像是突然的到访者。这种将个体置身于茫茫草原的具身感觉,也是AI无法感悟的。它或许可以伪造在场感,但那只是基于对素材的分析,而人所经历的生活与馈赠,是任何人工智能算法所无法达到的。

也许,在AI时代,风格形态可以参考,而有趣的、真实的灵魂不可复制。

文章结尾时,已是深夜,虫鸣打破了夜的宁静,茶水在桌上渐渐失去温度,单曲循环的音乐已数不清是第几遍。

可是,星空之下的慰藉来源于真实发生的一切,亲切,温暖,幸福。

(作者系青年诗人、评论家)

2026-09-02 □赵 琳 ——谈诗歌的文体特质 1 1 文艺报 content85154.html 1 关于分行之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