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为我国教育发展指明了方向，明确指出要“坚持五育并举，促进学生全面发展”,这是新时代中国教育的根本遵循和战略任务。在“五育并举”的教育格局下，儿童文学不只是孩童消遣的读物，而应成为承载审美启蒙、人格培育的载体。儿童文学的本质是文学，教育性是衍生功能，二者的理想状态是相融共生，以诗意审美完成润物无声的价值引导。有学者提出“以美均衡真善”的价值观念，阐明了儿童文学美育的底层逻辑：审美不是真与善的附属包装，而是调和二者的关键。纵观当下童书创作、校园阅读与家庭教育现状，更能感受到让审美真正成为滋养童心的长效力量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儿童文学美育，首先要处理好幻想与现实的辩证关系。这种辩证关系根植于文本本身：幻想的虚拟性和现实的真实性应当共生共存，二者互为支撑、不可割裂，共同构成作品的审美底色。这里所说的“虚”，指依托儿童的泛灵思维构筑而成的诗意幻想与童趣意象。正如刘慈欣所说：“想象力是人类所拥有的一种似乎只应属于神的能力，它存在的意义也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这也契合树才的儿童诗理论：孩童能够以“诗”的方式与世间万物相遇，沉浸于不断发现的无穷乐趣之中，并用属于自己的语言，书写对世界的认知、感受、情感与想象。而所谓“实”，是曹文轩一再强调的“对从前生活，对当下生活的记忆”，也是李学斌提出的“中国式童年”的真实图景——一种立足民族、时代、环境等要素，承载丰厚中华文化信息、带有鲜明文化印记的全方位、整体性、复合性的童年文化存在，代表着扎根本土与时代的真实人性与生活肌理。幻想与现实并非二元对立：前者拓展心灵的边界，后者沉淀情感的重量，缺失其中任何一方，儿童文学的美育价值便会走向失衡。

在处理幻想与现实的关系方面，当下童书创作普遍存在两种问题：一类作品脱离“中国式童年”的现实生活土壤，单纯模仿西方幻想文学的写作范式，依靠猎奇博取眼球，看似想象力充沛，实则缺少生活记忆支撑，审美体验单薄；另一类作品则陷入过度写实的误区，刻意堆砌苦难、放大人性阴暗，剥离审美缓冲，将儿童文学简化为社会纪实文本，缺少诗意温柔的转化，不符合少年儿童心灵接受的自然规律。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应该做到虚实相融，以幻想让现实变得柔软，用现实让幻想变得厚重。岩井俊雄的《100层的房子》以天马行空的幻想楼层为“虚”，以每层小动物的生活习性、自然常识为“实”，让孩子在奇幻漫游中认知自然。蔡皋的原创童谣绘本《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亦是虚实共生的典范，以民间童谣的现实乡土生活为“实”，萃取儿时外婆吟唱童谣的真实童年记忆，扎根中国式乡土童年经验，又以灵动诗意的手绘画面、童真烂漫的艺术想象为“虚”，将寻常的乡土风物、孩童嬉戏场景转化为极具美感的审美意象，让朴素的现实生活生出诗意童趣。虚实相生的审美逻辑启示创作者，幻想不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现实也不是消解美感的枷锁，唯有让想象扎根生活土壤，让现实包裹诗意外壳，才能搭建兼顾愉悦感与成长启发性的审美空间，为美育筑牢文本根基。

在儿童阅读当中，审美涵养与知识获取同样需要兼顾平衡。这也是幻想与现实辩证关系在阅读实践层面的延伸。大卫·W.奥尔在《设计的本质》中提出“快知识”与“慢知识”这一组相对的概念，十分契合当下儿童阅读的实际状况。所谓“快知识”，对应的是轻量化科普、短篇故事及碎片化的浅阅读，它的长处在于能够迅速满足孩子的好奇心，拓宽认知的边界；而“慢知识”则指向沉浸式深度阅读、反复品读文本、体味文字诗意，是培育审美判断力与共情能力必不可少的途径。这与朱自强的观点相呼应：“儿童文学阅读对儿童的理性精神的培养，是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正因如此，儿童由此获得的理性能力，才是有根基、有生命力的。”二者并非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相辅相成、各有侧重。如果片面倚重其中某一类阅读方式，就容易造成儿童审美素养发展的失衡。

当下，数字媒介助推“快知识”形成传播洪流，短视频、碎片化、速成科普类内容广泛流行。不少家长片面看重阅读带来的知识效用，一味追求知识点的快速获取，反而会忽视文字与图画之中细腻的审美细节。正如《焦虑的一代》中所说的，长期接触碎片化媒介，容易造成儿童注意力趋于零散，深度感知能力发生退化。不过，完全排斥快节奏读物、一味推崇厚重经典，同样有失偏颇。由此来看，兼顾快与慢两种阅读，以此实现美育与认知的双重目标，是更为合理的方向。八路创作的少儿军事文学就是很好的例子：作品以节奏紧凑的冒险故事抓住孩子的阅读兴趣，能够快速传递军事科技、生存避险相关知识，同时又蕴含坚韧、担当的精神内核。这里所说的“慢”，指的是反复体味文字与图画的细节，慢慢感受其中的精神养分，在从容的品读体悟之中守护童心本真；所谓“快”，是以轻松愉悦的方式拓展认知边界，如同孩童满怀好奇去探知陌生事物，在求知过程中释放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快慢相宜的理念，意在纠偏“唯效率论”与“唯经典论”这两种认知极端，让孩子既能拥有快速认识世界的窗口，也具备沉下心感受文字诗意的能力，在快慢交替的阅读节奏里，实现审美能力的不断提高。

虚与实的讨论关乎作家“写什么、怎么写”的问题，快与慢的讨论关乎儿童“怎么读”的实践路径，共同服务于“以美均衡真善”的核心价值。当下，儿童文学美育不能停留于简单的故事欣赏或知识灌输，它需要作家以虚实相融的笔法打磨文本，家长与教师以快慢结合的阅读方式引导孩童，童书行业以分合统一的思路繁荣创作。只有遵循三层递进的审美规律，才能让儿童文学真正实现“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的理想目标，在长久的审美浸润中，培育内心丰盈、向善求真、拥有完整感知力的新时代少年。

（作者系中学高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