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圩,在长汀这儿传了千百年。将“赶圩”说成“商品交易日”,实在是太板正了。这何止是买卖东西呢,分明是我们客家人代代传下来的热闹与盼头。长汀人嘴里说“赶圩”,总绕不开几个有名的大圩。南山镇中复村便是其中的一个。农历每逢三或八,天刚蒙蒙亮,四里八乡的人就动起来了。
中复村不大,圩市却铺得开,围着村中心的中复农贸市场,一圈圈地往外漾。国道穿村而过,两边的人渐渐多起来,像溪水遇着了石头,自然就分了岔,漫向各处摊子。
最先撞进耳朵的往往是鸡仔鸭仔的叫声。那声音是细碎的、密集的,像下了一场急雨。卖鸡鸭的贩子把竹笼子一字排开。毛茸茸的雏鸡挤作一团,你踩我一脚,我啄你一下,唧唧啾啾。旁边是卖豆腐的。长汀的豆腐出了名的好,圆簸箕垫着白纱布,上面码着嫩生生的方块,水灵灵的。贩子拿竹片轻轻一划,颤巍巍地托起装袋,递给买的人。
“灯盏糕——煎薯饼——”叫卖声从街那头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接一声。灯盏糕下了油锅,“滋啦”一声膨起来,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煎薯饼不用太多油,薄薄一层,两面翻着煎,外头焦香,里头软糯,香气勾得人走不动道。再往里走,香藤根、鸡脚草、牛奶根被扎成小把摆在摊上。清苦的药味混在烟火气里,倒也不突兀。
我最喜欢秋天的圩日,因为能买到又香又甜又粉糯的板栗。圩市上的板栗,带刺的壳都已被去掉,只留下油亮亮的褐色硬壳。有的摊主也卖剥好的栗仁。一把小剪子对准硬壳上用力一捏,“咔”一声裂开,剥去硬壳,里头还裹着一层带绒毛的薄皮,再仔细刮去,露出嫩黄的仁。一位老奶奶坐在小凳子上,面前的编织袋装着小半袋带壳的板栗。我问了价,让她便宜点。“不行不行。”她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指翻动栗子,“辛苦上山捡的,天然的。”不远处的一位老爷爷面前,板栗则堆得小山似的。他递过来一颗,说:“尝尝,自家山上采的。”我用牙咬开,抠掉薄皮,嚼在嘴里脆生生的,甜味慢慢泛上来。嗯,是长汀板栗的味道。我称了5斤,又折回去找老奶奶——她那份少,不到2斤,卖完就收摊了。
圩市的路往前延伸,人声渐渐退潮。前面是一个空旷的广场,四周栽着松柏,浓荫匝地,一下子静下来。松风穿过枝叶,簌簌地响。广场入口处,土墙黑瓦的祠堂安安静静地立着,门楣上写着“观寿公祠”四个字。
观寿公祠是村里的钟氏祠堂,建于明末清初,距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青砖灰瓦,门楼飞檐翘角,是典型的客家建筑。当年松毛岭战役的指挥部便设在这里。
那也是一个秋天。中复村坐落在松毛岭脚下,从村里往东望去,连绵的山脉便是当年的战场。松毛岭是武夷山支脉上的一座大山,山高岭峻,松林茂密,是闽西苏区通往中央苏区的必经之地,也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首都瑞金东面的一道重要屏障。1934年9月,红一军团、红九军团、红二十四师以及闽西苏区地方革命武装在松毛岭上,与数倍于我的国民党军队,展开了七天七夜的血战。这是一场敌我力量极其悬殊的战斗。国民党军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发炮弹飞向松毛岭,而固守松毛岭的红军装备极其简陋,用木头和砖石修筑的工事很快被炸毁,官兵牺牲人数不断增加。当时松毛岭附近的几个村子“家家无闲人,户户无门板”——村里的男人们在前线挖战壕、修工事、运物资,女人们则卸下门板充作担架救护伤员。《长汀县志》记载:“是役双方死亡枕藉,尸遍山野,战事之剧,空前未有。”据老一辈回忆,当年战斗过程中,百姓送饭上山,却只能一路痛哭回村,因满山死尸,无人食饭。
松毛岭战斗为中央机关和中央红军实施战略大转移赢得了宝贵时间,是中央红军长征前夕在东线的最后一仗。1934年9月30日上午,幸存的战士们在观寿公祠门前集结誓师。红九军团参谋长郭天民向群众作告别讲话,说明红军马上要转移,去执行新的任务,并表示红军一定会打回来。当天下午,红九军团兵分两路,开始向西战略转移。他们从这里迈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此后,宁化、瑞金、于都的部队相继出发。美国记者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写道:“从福建的最远起点一路到陕西的西北终端。”这“福建的最远起点”,就是中复村。
近30000名福建儿女踏上长征路,约占参加长征中央红军主力部队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他们来自福建的近30个县市,其中以闽西的长汀、上杭、宁化、永定、连城、建宁等地为多。而长汀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加红军。从1929年至1934年,仅四都这个几千人的乡镇,就走出了1200多名红军战士。父子同上阵、兄弟齐参军的,比比皆是。
听父亲说,他的叔叔也跟着红军走了。当年,太祖母含泪送叔公去参军,等来的却是他牺牲的噩耗。父亲说,要强的太祖母从不在人前哭,白天照样在店里忙碌,可夜里为她按摩时,时常看见她背转身子,肩膀微颤,手背在脸上擦一下,再擦一下。和其他地方“红军是亲人”的说法不同,长汀的老人们更习惯说“我们是红军的亲人”。我们有太多的家人就在红军队伍里。近30000名福建儿女踏上征途,到达陕北时仅剩2000余人。在湘江战役中,闽西子弟牺牲了近6000人。
从祠堂侧门出来,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延伸,路两旁是两排错落有致的客家木屋。这便是红军街。街不长,大约500米,原是汀州通往上杭、连城的一段古官道,始建于明朝,繁荣于清代,自古商贾云集。1930年,红屋区苏维埃政府成立后,这条街上建起了各种合作社,裁缝工会、消费合作社的旧址木牌至今还挂在一些老屋的墙面上。当年这里是中央苏区东部边区的贸易中心。长汀被誉为“红色小上海”,这条街便是那个繁华年代的缩影。如今赶圩的人流都涌向了热闹的农贸市场那头,红军街上的许多铺面安静地关着门,没什么客人。可店铺背后的老宅子大多敞着门。有村民在屋里忙碌,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偶尔传出来,孩子在巷弄里追逐嬉闹。鸡犬相闻,日子过得松弛而踏实。
走过红军街,便到了红军桥。这座桥原名接龙桥,始建于明代,是一座木梁结构的客家廊桥。桥长20余米,宽约4米,飞檐翘角,单檐悬山顶。桥两侧有木条制成的可遮风挡雨的帘板。桥下是一条清浅的小河。这座桥在土地革命时期是红军宣传革命、动员征兵的重要场所,当地百姓便把它叫作“红军桥”。
桥的柱子上,离地约1.5米高处,有一道深深的刀刻印痕。这是当年红军征兵的身高标线——带刺刀的步枪刚好这么高,“人比枪高当红军”。据说,最早的时候,线是用笔画的,个子不够又想参军的年轻人便偷偷把线改低。后来改用刀刻,就再也改不了了。于是年轻人就昂头、踮脚,往草鞋里塞纸,想尽办法够到那条线。先后有2000多名青年从这道刻线前走过,参加了红军。人们给这条刻线起了一个悲壮的名字——“生命等高线”。这2000多人中,到达陕北的只剩10人;最后活着回到村里的,仅6人。
如今,桥上有老人枕着斗笠,躺在木板上纳凉。廊桥通风,穿堂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老人眯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他的父辈、祖辈,或许也在这座桥上站过,在1.5米处的刻线前挺直了腰板。
从桥上走回来,路过安静的红军街,松柏的枝梢在风中微微地晃。祠堂门口的石碑上,“红九军团长征二万五千里零公里处”几个字被照得清清楚楚。二万五千里长征,从这里开始。
站在石碑前,圩市的声音远远地响着。叫卖声、讨价声、鸡鸣鸭叫,混在一起。那些当年跨过“生命等高线”的青年,那些把生命交给信仰的人,若能听见这喧嚣,看见桥上午睡的老人,看见巷弄里追逐的孩子,看见那一袋袋卖出去的板栗和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他们会怎么想呢?
转身走回圩市,人流还在。卖米棒的三轮车停在路边。粉的、绿的、黄的米棒,一捆捆码在车斗里,像彩色的细竹竿。小孩儿围着不肯走,拽着大人的衣角央求。我走过去,也买了一根。咬一口,蓬松的,米香在嘴里散开,微微甜,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