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晨,我出门跑步,不自觉被一阵香气所吸引。远远望去,浅山香邑楼区西院墙像一幅从天而降的巨幅画。渐近,它汹涌而来,藤蔓延绵,花叶烂漫。蜂儿们呼朋唤友甜蜜劳作。蝶儿们时而在蕊上逗留,时而和蜜蜂交谈,时而情不自禁翩翩飞舞。
是银花!金银花!我童年的花!
我的故乡在秦岭以南的山区。一开春,七八岁的我就在山坡上忙活——找银花蔓,并悄悄牢记它的位置。盼着天暖起来,它能快快成长。
它冒嘴了,我藏着小惊喜,期待它长出第二个、第三个芽……芽,抽条了,小小的触角是那么的柔弱,我总怕风大了,会把它刮折。随着条越抽越多,小小的叶芽也由嫩黄转为嫩绿。天越来越暖,嫩嫩的条也渐渐绵延、粗壮,颜色也渐渐深了起来。这时,从主蔓再分出若干小杈,发芽,长叶,比着个儿地疯长。
到了五月,我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每天下午放学后,背着书包跑上山,守候我的银花蔓。一帮小伙伴常常为了一株花蔓的归属而争吵。因为这时,我们期待了几个月的花蔓已有了骨朵。它被两小片叶子包裹,从大的叶子上滋出,并且成对对称。渐渐,相扣的小叶壳会逐渐开缝。随着缝隙越开越大,银花骨朵会探头探脑地闪亮登场。先是星星点点,小嘴为嫩黄,渐渐长长变粗,颜色变为明黄。到最后似开不开时,颜色是亮黄白的,像一个个肉质的小棒槌,最长的足有六七厘米呢!这是采摘的最好时机。
这个月的中旬,几乎家家的妇女和孩子都会上山采花骨朵。母亲会带着我们姐妹四人,比别人早起,跑到比别人更远的山坡去采摘。我们的学费、姐姐喜欢的新衣裳、我喜欢的小人书都要从这里出。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我们看到了一株约3米长枝枝蔓蔓的老藤上开着异常漂亮的花。母亲美丽的眼睛瞬间亮极了!
这株花藤和我们平常见到的银花藤一样,可它叶脉的颜色是紫的,抽出的蔓条也是紫的,叶子却是绿的,比常见的叶子颜色深一些。长出来的骨朵也是紫色的。小骨朵紫得凝重,稍大的紫红,再大点的紫得通透,成紫粉色,且薄如蝉翼,一副急不可待要绽放的样子。花背面是淡紫色,渐渐成粉红,粉白,白,雪白,亮黄,橙黄,直至金黄。爆开的一朵朵花,感觉使了毕生的气力,让小小的我有些佩服。
母亲忧郁地告诉我们,其实,我们采摘的“银花”,正确的名字叫“金银花”。这种紫骨朵的花也是金银花的一种,即使后期的干花,也不像其他花败了,丑了样子。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金银花。既然被称作花,它来这世上就是装扮日子的。可不等它开,就被人采摘了。采了阳坡,采阴坡。采第二茬,第三茬。为了换点活钱吃饱肚子,山坡都踏成平道了,花也不成花了!
母亲把这株丰茂的金银花连根挖回,栽在院门口。让我和姐姐招呼村里的小伙伴们来观赏,号召大家上山采摘时千万不要伤金银花的根,或使镰刀肆意砍割藤蔓。
母亲还借口串门委婉地劝告婶婶大妈们,不要过早采摘,否则卖不上好价钱,还白耽误工夫。更重要的是,作为药材它达不到药效会耽误病人病情,毁了山里人厚道的清誉。临走,母亲会郑重地倡议大家,过日子要有细水长流的打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金银花是老天爷给大山的赏赐,如果银花都被连根拔掉,连缠绕上银花藤的小树也砍掉了,那多年后的大山不就成了石头!我们不能让后辈戳我们的脊梁骨啊……
我仔细地探究金银花,惊奇地发现,盛开的金银花花瓣排列像手掌,一边是大拇指,像母亲,一枝独秀,一边是我们姐妹四人,手拉手骨肉相连。它分“八”字开放。柔软地向下弯曲,像残缺美的小喇叭,六根花蕊触须上冒着隐隐的平顶小伞,虽娇弱但也坚强。它们有序地团结在一起吐着芬芳。
摘银花的日子,母亲对我们,对自己,也像对这些不言不语的金银花说,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到时,漫山遍野都会闻到金银花香。
我扬着头问母亲:“妈妈,等我长大了,是不是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是,会越来越好,会更好!
那个带领我们,把采摘好的花骨朵分成等级,在阴凉地方晾干换钱的母亲永远地去了。她没有等到花香浓,花灿烂。
故乡。此时。
漫山遍野,母亲安息的地方金银花一定像眼前的花,绚烂多姿,繁花似锦。
(作者系北京务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