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网络文艺

选题都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

——访网络作家清扬婉兮

《有依》,清扬婉兮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26年7月

清扬婉兮,原名贾晓,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协理事,陕西省网络作协副主席。2009年从事文学创作以来,已创作并出版十余部小说,代表作《有喜》《有归》《有依》《爸爸不是超人》《春天的薇薇安》等。曾荣获第五届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提名奖、第六届陕西青年文学奖等。

□汤 俏

创作如同“采玉”

汤 俏:您的作品《有喜》深耕女性婚育这一细分社会议题,新作《有依》将视角从生育痛点延伸至养老、代际和解、中年职场危机、家庭责任错位等多元议题,是什么契机让您完成了题材的延伸与拓展?

清扬婉兮:从《有喜》到《有依》题材的延伸,核心原因可以归结为:从远距离的社会议题到近距离的亲身感触。在社交媒体和各类社会新闻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人口老龄化等相关议题的讨论,这样的新闻常常被我忽视。最直接的触动是我目睹了父母的衰老,衰老常常是一瞬间的,这种突袭般的改变会让我们产生强烈的痛感,继而引发思考。这种深度的思考,让我将笔触从《有喜》的“生养”自然延伸到“老去”的归宿。

可以说,我的选题都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在动笔之前,选题就像璞玉一般,本来就是存在的。我的创作就是“采玉”,从生活阅历、生命体验中采“玉”,这远比追逐风口更有生命力。

汤 俏:从文本结构来看,《有喜》的矛盾冲突多集中在一两个核心家庭中,情节相对集中,也有读者认为存在场景巧合性较强的问题。而《有依》将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处境的家庭分布在同一社区场景中,各条人物线独立发展又彼此交织呼应,群像布局更立体、现实逻辑更严密。在创作构思阶段,您是否刻意调整了叙事结构?这种创作方式的升级基于怎样的思考?

清扬婉兮:《有喜》和《有依》都是群像戏。《有喜》虽然也有4位育龄女性,但是以喻静香、沈明珠这对母女为纽带,几条线编织在一起。《有依》的群像重心转向了“带娃老人”,以代际冲突为轴,主角是张仙女、贺玉琴、周岚3位老年女性。老人带娃的困境,折射出中年子女的职场压力、代际磨合、晚年的自我实现等多元议题,比《有喜》的“生育选择”更丰富、更综合。《有依》就像一个纵深镜,透视和观照了一个家庭在不同年龄层的责任接力。

汤 俏:您一直坚持现实主义创作风格,不刻意渲染苦难、不刻意制造对立,聚焦普通人的细碎困境与温柔救赎。相较于《有喜》,《有依》的现实主义底色更厚重、视角更宏观,不再局限于女性个体的困境,而是观照三代人的生存状态。在您看来,《有依》最核心的创作突破是什么?

清扬婉兮:我觉得最大的突破是我将目光对准了被忽视的人群、被忽视的议题。众所周知,老年题材在影视市场并不讨喜,在网络文学里也很稀少,但我始终坚持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一位创作者不为流量折腰、不跟风、不随波逐流,这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具有毛边感的真实

汤 俏:《有依》中诸多情节极具真实质感,尤其是老马晚年进城带娃、水土不服、笨手笨脚引发家庭矛盾、厨房失火、老年独居恐慌,还有思瑶带着女儿离家出走、挣脱传统家庭束缚的情节,戳中了很多当代家庭的痛点。这些核心情节是否源于生活观察或真实见闻?

清扬婉兮:老马的原型应该就是我父亲,或者说,老马是千千万万个老年男人的缩影。在许多中国家庭里,女人退休了,老了,还是很受欢迎的,会带孩子,会做家务,成为儿女眼中的香饽饽,儿女们都争着让母亲来住,“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说的就是她们。而多数老年男人,退休后无所事事,不会家务,没有生活自理能力,还需要同样年迈的妻子照顾一日三餐,最后变成一个笨拙而无用的人,被妻子和儿女嫌弃。我甚至以此为核心议题,写过一本《我那无用的父亲》(后改名《父爱小满》)。没错,老马这样的人物形象,是基于我的观察融合提炼而成的。

汤 俏:书中大量细腻、生活化细节极具感染力,比如佳妮产后带娃,和母亲视频时无暇顾及镜头,随手放置手机,让母亲只能看到天花板;张仙女进城后看不懂智能设备、不会操作新式家电、看不懂医院检查报告、误解网络表情含义等细节。这些精准戳中普通人生活现状的细节,您是如何积累和打磨的?您认为现实主义网文创作中,生活化的细节对作品质感的提升起到怎样的作用?

清扬婉兮:我从小喜欢大人们在夏天的傍晚,聚在我家门口说闲话,陕西人称“谝闲传”。这种无用的碎片、具有毛边感的真实对话,藏着最平凡的烟火气,是我作为一个作家最初的田野调查。

要写出具有烟火气的细节,就要把笔触从“讲故事”转移到“过日子”,不是一味地用强情节推动故事,而是用“生活流”打动人心。生活化的细节能够让作品摒弃悬浮感,让读者产生信任。一些看似无用的细节能给作品增添余味。

汤 俏:张仙女是全书最立体、最鲜活的人物之一,她善良坚韧、勤劳隐忍,既有老一辈农村老人的固执、笨拙、敏感,也有通透、包容、体恤晚辈的温柔,同时背负着早年带娃失误的心理枷锁。为何选择以乡村老年母亲为核心视角,展开当代都市家庭的群像叙事?

清扬婉兮:我塑造张仙女这个人物,最想传递的核心表达是,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有自己的性格特征,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情感需求。在现实生活中,老年人也曾燃烧自己的青春,从这个社会的中流砥柱逐渐退化成边缘人,成为小家的背景板,像是一个影子。但我想说,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应该被看见。

中国的农耕文明源远流长,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底色都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我认为,塑造一个乡村老年母亲形象,会更立体、更有故事感。在她从乡村融入城市的过程中,会产生更多的摩擦和碰撞,无论是对情节的推动,还是人物性格的塑造,都是有利的。

汤 俏:书中对中年群体的困境刻画十分真实,于晓苒产后复工遭遇职场歧视、被迫裸辞,马骋兼顾职场与家庭的疲惫,景明坚守职业底线意外失业、瞒着家人跑网约车谋生。这些中年人的职场与生存焦虑,是当下很多人都会遭遇的,您在塑造这类人物、书写中年困境时,刻意规避了哪些套路化叙事?

清扬婉兮:套路化的叙事,可能会将于晓苒塑造为一个事业和家庭兼顾的成功女性,将张仙女塑造成一个刻薄的恶婆婆。我在写作中,常常把主动权交给角色,给他们更多的选择权,会想着试试哪一种选择更有新鲜感,更易跳出窠臼,达到陌生化叙事的效果。比如,于晓冉前脚刚说完“不会因为两个孩子就耽误工作”,后脚就被“打脸”;张仙女和儿媳联手,智斗抠门的儿子;抠门的丈夫终于有所改变,送给妻子的庆功花束却是一个别出心裁的大西瓜……这些既符合逻辑的真实,又增添了阅读趣味。

直面困境,透出微光

汤 俏:《有依》中,您摒弃非黑即白的叙事,用包容、平视的视角书写家庭矛盾,对全书的结构和情节发展是怎样进行思考和设计的?通过这些家庭纠葛,您想呈现当代中国式家庭的哪些特质?

清扬婉兮:我经常说,一个好的故事,是会自己生长生发的,作者要学会赋权:视角的赋权、叙事的赋权。作者只是一个铺排文字的人、一个旁观者,要让每一个人物都拥有自己的叙事,都有权利说话。

中式家庭的核心特质当然是爱,但那是纠结的爱、不纯粹的爱、有杂质的爱、欲言又止的爱,甚至是爱恨交织的爱。我相信大部分读者会产生共鸣。

汤 俏:正如您作品中描绘的,“数字鸿沟”带来的技术适老问题也获得广泛关注。在您看来,这种“养老难、相处难”的核心症结是什么?

清扬婉兮: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问题,我想表达的主旨被您敏锐地捕捉到了。

当代家庭结构已经发生改变,年轻人和长辈之间有情感表达的隔阂、有权力的博弈、有生活观念的冲突,加上年轻人的压力叠加,难以满足老一辈的养老期待,传统大家庭的养老模式已经瓦解,适配现代社会的养老体系也正在慢慢建立。“养老难,相处难”,是社会和个人共同的难题。在小说的后半段,我描写了一个叫“有依”的社区助老托幼服务中心,这不是虚构,许多城市已经有这样的服务机构,这是社会的进步,也是我们的愿景。

汤 俏:全书结局没有强行圆满,而是达成了温柔的双向和解:于晓苒放下婆媳芥蒂、懂得体谅长辈,张仙女理解晚辈的压力、学会接纳自己的不完美,老马卸下心理负担回归乡村。您设计这种“不完美的和解”,想传递怎样的生活观与家庭观?

清扬婉兮:“苦难之上有温柔,困境之中有希望”,这不仅是我一贯的叙事风格,也是中国老百姓、无数普通人的价值观和审美取向,它区别于彻底圆满,也区别于完全悲剧。我觉得这种叙事风格更贴近真实的生活。现实生活中,矛盾不可能一次清零,苦难不会完全消失,问题不会全部解决。直面困境,同时透出微光,避免悬浮的爽文结尾,我会写主角战胜了一部分自我,和解了一部分遗憾,与剩下的一部分困境共生,人物的成长才更有弧光,更加真实可信,更耐人寻味,真实的生活正是如此。

真实、真诚、真味

汤 俏:当下网文市场中,爽文、套路化叙事依然是主流,聚焦家庭、养老、职场、代际关系的现实题材相对小众。在您看来,现实题材网文相较于其他题材,最独特的文学价值与社会意义是什么?

清扬婉兮: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和语境中,我觉得现实题材网文最大的价值是搭建了大众和文学之间的桥梁,实现了文学真正的普惠。众所周知,传统文学受众相对狭窄,而传统网文兼具传播广和良莠不齐的特点,现实主义网文在这两者之间取长补短,达到了一种平衡,将阅读快感和文学深度完美结合,做到了大众化传播。许多优秀的作品更易进行影视改编,可以进一步扩大社会影响力。

汤 俏:在AI辅助创作普及的当下,很多创作者会借助AI梳理情节、填充细节。您如何看待AI对现实题材网文创作的影响?

清扬婉兮: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不过写《有依》时,AI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我本人像书中的主人公一样,是一个对新事物接受比较慢的人。《有依》是一部纯“手搓”的作品。从去年年底开始,我也开始接触AI,但仅限于查询资料、搜集素材和校对等功能。我觉得现实题材网文的核心是真实,这份真实基于作者独特的生命体验、生活感受和价值判断,这些都是AI无法做到的。

汤 俏:您认为,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网络文学作品,最核心的评判标准是什么?在流量与口碑、套路与原创之间,创作者该如何坚守自我、平衡取舍?

清扬婉兮:我觉得最核心的评判标准是“真”,真实、真诚、真味。“修辞立其诚”一直被视为一种重要的写作原则,强调文章应真实、诚实,抒发真情实感。我想特别说说这个“真味”,好作品读完之后不会马上被遗忘,会带给读者共鸣和反思,能够跨越时间,带来回味和自我观照的空间,这就是真味。

创作者的平衡和坚守,我觉得最好的状态是:懂得市场,但不被市场驯化;尊重读者,但从不放弃自我表达。在适度妥协中,保留作者笔耕的一块自留地。

汤 俏:您的小说《有喜》改编的电视剧《四喜》在央视播出后,取得了不俗的收视和良好的社会反响,《有依》作为“有”字三部曲其二,也颇具影视叙事逻辑和镜头感,你对《有依》的影视改编有怎样的期待?

清扬婉兮:当然,我希望《有依》也能顺利地转化影视。在影视行业低迷的当下,我相信好故事始终有生命力。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

2026-09-14 ——访网络作家清扬婉兮 1 1 文艺报 content85307.html 1 选题都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