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二十一日酉时》等以往作品的阅读印象来审视钱幸的新作《何人到白云》,便会发觉这部作品的写作方式有点让人陌生。钱幸以往作品中频繁呈现的社会问题与司法议题,从叙事台前隐入幕后;法律元素融入家庭叙事,更多承担起建构人物身份、搭建叙事场景的功能。更直观的阅读感受是,新作不再以戏剧性情节为叙事先导,而是着力开展一场沉浸式文本氛围的营造试验。
辅光路上的那间小平房是小说重要的叙事场所,小平房的数次命运变迁,始终呼应着人物的命运起伏。它是整部作品的氛围载体,承载着文本从压抑、紧密走向释怀的整体意境。
叙事场所的几次变化,也指向氛围基调与多重人物关系的转变。小说核心的人物关系是陈春兰、谢亦敏和谢亦然一家三口。随着情节逐步推进,作者不断铺展、塑造全新的人物联结,且所有关系脉络始终围绕谢家姐弟展开,紧扣小说开篇便点明的主题之一——逃离。在谢家姐弟从一重困境奔赴另一重困境的人生历程中,余家父子、柳岸、秦一双、郑媛媛、徐颖等人物,随其情感状态的起伏变化次第登场。人物与情节逐层延展,叙事版图不断拓宽,但作者的书写并未松散漫漶、失于芜杂。在叙事持续推进的过程中,其出色的情节把控力,正集中体现在层层递进、疏密得当的人物关系设置之上。
谢亦然的大学宿舍是谢家姐弟离开辅光路后的首个全新空间,同时也是他们与柳岸、秦一双等人初识的场域。在这片拥挤却色调明亮的天地中,家庭内外的人物关系彼此交织,让谢家姐弟短暂拥有了截然不同于小平房的生活感受。谢亦敏身处父亲的木料工作室时,堆满木料的小屋,让她触摸到了日常里被刻意遮蔽的温情。余成龙的公寓与松竹宾馆,是滋生亲密与暧昧的特殊场所,为谢家姐弟编织起短暂的爱情幻象,也让他们短暂忘记了辅光路小平房里长久滋生出来的难言情绪。而从妹妹家的别墅到余建国的别墅,对陈春兰而言,更是生活姿态的转折,让她从卑微隐忍的状态中,寻得了挺直腰板的可能。在小说的最后章节,谢亦然决意与徐颖搬离辅光路小平房,将母子间的矛盾冲突推向顶点。逃离固有场所的选择,本质上是对固有生活状态的挣脱。不同的叙事场所带有不同的氛围,充实起了故事的文本,也让作者能够借叙事场所的变迁,勾连起故事里不断流变的人物关系与命运。
陈春兰对自己的儿女有着异乎寻常的掌控欲,尤其是离婚后,更是将所有情感投入到了姐弟俩身上。在作者笔下,小平房的居住环境被描写得格外逼仄,母亲的情感也带给谢家姐弟难以承受的压力。于是谢亦敏和谢亦然试图在求职、恋爱、婚姻的过程中寻求逃离原生家庭的方法。由此开始,小说呈现出一种向外扩散的结构,母子三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情感关系之中。而对谢家姐弟来说,他们的逃离本身却又在不同程度上构成了新的困境:姐姐谢亦敏的感情之路是曲折的,先是不知情地和饭店老板葛东暧昧,随后又在一种三角关系里确定了和余成龙的婚姻关系,并且引出余成龙、余建国父子之间的代际问题;弟弟谢亦然懵懂地走出校园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是和母亲一起住在辅光路上的那间小平房里,直至后来和徐颖仓促成家后,环境才有所改观。可故事并没有停留于此,无论是谢亦敏还是谢亦然抑或是从未到过辅光路的柳岸,婚后平静的生活表象之下依然暗流涌动。
小说里,不同的家庭关系与亲密关系,往往构成镜像对照,作者在描摹个体人物的生活困境与精神危机之外,进一步透视家庭这一社会单位里普遍存有的结构性矛盾——“剑拔弩张”、时刻都有可能爆发冲突的家庭关系,既存在于陈春兰和谢亦敏、谢亦然之间,也同样存在于四姨和表姐、余建国和余成龙等不同的人物关系当中。余建国、徐颖等人的父亲,都曾用尽心力挣脱原生家庭出身带来的桎梏,这份试图突破境遇、摆脱宿命的人生过往,与子辈的谢亦然渴望凭借自身力量走出辅光路、挣脱固有生活困境的愿景高度契合。自《松竹宾馆》一章起,小说更是清晰呈现出谢亦然、余成龙等一众都市青年的精神困境:身为子辈的他们,不断在爱欲与理智、情感与道德之间拉扯挣扎,作为独立个体,他们在欲望诉求与人性抉择上呈现出高度的共性与相似性。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小说里人物关系的镜像对照,表达出当下家庭关系以及亲密关系背后的“流动的现代性”。不单是陈春兰一家,几乎在小说中登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寻找着逃离当下生活境遇的出口,然而每一个人到最后都只是从家庭出逃到了一个新的处境当中。
尽管全书结尾处,小平房被拆除,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希望的白云。但是作者呈现出来的却并非传统意义上完全的圆满结局,反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氛围感。就像小说中谢家姐弟无论走到哪里,辅光路小平房的记忆都会笼罩着他们、影响着他们。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