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内心,修辞立其诚
记 者:胡老师好,祝贺您以中篇小说《猛犸象》获得鲁迅文学奖。这部小说是否可算作您较为少见的、写得比较快的作品?您为何会萌发创作《猛犸象》这部小说的念头?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创作过程?
胡性能:《猛犸象》算是我写得比较快也比较顺利的作品。从动笔到完稿,用了一个多月。写完后,电脑显示字数接近4.5万字。我把小说初稿给了几个朋友看,他们都是资深的阅读者,我想听听他们对这篇小说的反馈。几乎一致的意见是,小说的前半部分节奏太慢,显得拖沓。他们说得对,前半部分因为涉及我大学的生活,我写“嗨”了,没有顾及读者的感受。我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对这篇小说的前半部分进行了压缩,删掉了六七千字,让叙事的节奏更快一些。
去年,大家常常谈及“修辞立其诚”,强调文章要写出作者的真实感受。我去年恰好到了60岁,便自觉不自觉地审视自己这些年来所走过的路,意识到应该直面自己的内心了。小说中的主人公许东生是个理想主义者,坚守、有担当、无畏,像一头体格庞大的猛犸象。而作为叙述者的“我”,正在变得圆滑而又怯懦,所以我给他取了个“老瘪”的绰号。在这篇小说中,我试图通过叙述者的反省与反思以及许东生对正义的坚守,为我这代人留下点体面和尊严。
记 者:包括《猛犸象》在内,您写了大量的中短篇小说。您钟情于中短篇小说这一文体的原因是什么?
胡性能:主要原因还是工作惯性。我写作时大多选择写中短篇小说,是因为这种体量的小说相对容易完成。长篇小说是马拉松长跑,不做好心理和身体的准备,很难跑下来,即便跑下来也不会跑出个好成绩。也许,对于文学创作来说,只要在写,感觉到充实就挺好。如果中短篇小说创作能够带来足够多的快乐,似乎写长篇也就没那么必要。当然,我也有想写的长篇计划,但估计是两年后的事了。因为我现在脑子里还有几个中短篇没完成。
记 者:我注意到,您上大学是在1983年,《猛犸象》中主人公们的大学时代也开始于1983年。这个巧合很有意思,您是怎样考虑的?
胡性能:这个巧合是有意的。《猛犸象》中的许东生有原型,原型不止一个。鲁迅先生说:“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许东生就是“合成”的人。小说中的他固执、坚守正义、认死理、不妥协……塑造这一人物时,在文本内部的时间考虑上,我从他大学入学时写起,所以有很多内容就放在大学期间,因为那样的生活我很熟悉,能够让虚构的故事有坚实的依托。我承认大学生活对我后来的写作影响重大。青春时期所经历的生活,的确会或明或暗地影响我的小说写作。也许是《猛犸象》有许东生大学生活的描写,这种影响会显得更强烈一些。
记 者:您刚才说熟悉的生活“能够让虚构的故事有坚实的依托”,能和我们展开说说吗?
胡性能:一些对昆明熟悉的朋友阅读《猛犸象》,会觉得它太真实,仿佛生活中真有许东生这个人,以为他的故事真实发生过。这也许与我最近几年的小说创作理念有关。
去年,我在北京语言大学作了一个文学讲座,题目就叫《小说的实证精神》。我以为,虚构的小说,如果没有坚实的细节支撑,很容易让人觉得虚假。小说的细节真实不仅要体现在人物的行为上、心理上,也要体现在小说所涉及的物理空间上。几年前,我写《马陵道》时,曾到过江苏新沂的窑湾古镇。为写那篇小说,我对那座古镇的历史与地理作了认真梳理。可以说,小说中出现的环境,几乎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定位。这使得读者坚信小说虚构的“剪影戏”确为新沂曾有的“剧种”。每个写小说的人,都需要解决虚构与真实的关系问题。对于虚构的小说而言,只有“肉身”让人感到真实可信,隐藏在“肉身”里的灵魂也才可能丰盈而深邃。
作者与读者,是盟友也是对手
记 者:《猛犸象》以“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许东生为代表,书写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追求。在您看来,这部作品与您其他作品有何不同?
胡性能:与我以前的作品相比,《猛犸象》的确显得有些独特。以往我的小说,总是加入一些奇异的内容。我喜欢小说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喜欢小说情节溢出读者意料,也喜欢那种形式让人眼前一亮的小说。我的小说写作大多是“朝内走”,在人物的心理上着力,但《猛犸象》这篇小说,因为采用的是第一人称叙事,所以我无法直截了当地写许东生的内心活动。我只能通过小说叙述者“老瘪”的口,对一代人初心不再的现象进行自责和反思。与固执而正义的许东生相比,我们怯懦、伪饰,似乎终于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为讨厌的那类人。
记 者:《猛犸象》中,许东生离开故乡滇东北到昆明读书,到海南工作,最终又回到故乡滇东北。“离开故乡又回归故乡”的故事线,在您早期的小说《有人回故乡》中也曾出现过。您是怎样看待您小说中的“故乡”意象的?您曾在《最后的故土》中谈到“不停地迁徙,让我一直处于无根的状态”,这是否影响了您小说中对于“故乡”与“归乡”的理解?
胡性能:日本散文家东山魁夷在《与风景对话》一文中写道:“只有流转和无常才是生的证明。”东山魁夷想要表达的是,生命只有在流动和变化之中,才能保持生命力。对于一个渴望远行的人来说,远方是故乡,不可捉摸的未来是故乡;而对于在外漂泊的游子来说,最安全的母地是故乡,乡音是故乡,乡情是故乡。一生被贬多次的苏轼,对故乡的理解比常人深刻,才能说出“此心安处是吾乡”。当然,作为写作者,有时候得与故乡保持一定的物理距离,这样反而让我们能更深入地理解故乡、看透故乡。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无数次返乡之旅,有时是肉身回去,有时是灵魂回去。我小说中的“故乡”元素并不浓。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笔下的故乡只是一块便于故事生长的土壤。有一些故事,我得借助一个熟悉的物理空间来完成。
记 者:《猛犸象》在看似平静的文字底下,有着不可忽视的尖锐性。这其实也是我在阅读您的其他小说时,常常能感受到的。您曾说过,“但凡新闻能抵达的,都不是小说的归宿之地”。您追求的小说是什么样子的?
胡性能:我喜欢那些语言有个人指纹的小说,我也喜欢阅读之后能够在我记忆深处留下划痕的小说,更喜欢那种阅读的过程中能够让我一脚踏空的小说。有的时候,作者与读者是亲密的盟友;而有的时候,作者与读者是对手。当你的小说无法给读者提供新鲜的生命体验,再坚强的盟友也会背叛。我是一位写作者,也是一位阅读者,我有过因为阅读而对作者深怀感激的时刻,也有过目睹人性被作者撕开后残酷呈现的震惊体验。我把思辨性看成小说是否有灵魂的一个标志,所以我喜欢那种故事蕴含无限阐释可能的小说。那样的小说,常常能够提升我们的认知,帮助我们更好地发现和理解这个世界。
小说家处理小说与当下的关系,就是处理生活与历史的关系
记 者:《猛犸象》中许东生“左手下围棋,右手写诗歌”,与您自身“左手下围棋,右手写小说”也有相似之处。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围棋爱好对您的文学创作有什么影响吗?它在您生活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胡性能:我爱上围棋是受上世纪80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影响。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如果追寻这一爱好的源头,都可以追寻到当年中日围棋擂台赛。对围棋的喜欢,曾占用了我太多的时间。现在面对面的手谈已经很少了,但我仍然关心围棋界的一些重要赛事,关注比赛进程,关心比赛结果。
至于说它对我的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老实说,多年前,它曾占据了我许多原本应该拿来写小说的时间。我的电脑和手机,曾安装过一些围棋软件,常常觉得太占用时间,就把它们删除,但用不了两天,我又会想办法恢复。这种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的情况,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拒绝诱惑的能力特别弱。不过,下围棋对锻炼大脑特别有用。我希望自己的一生与“老年痴呆”这种疾病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也许,我是该以围棋为题材写篇小说了。
记 者:今年您曾在《文艺报》发表过散文《东方书店:百年书香》,为我们介绍了昆明的百年书店。您有怎样的阅读和写作习惯?哪些书对您的创作影响较大?
胡性能:我过去会去逛逛实体书店,喜欢与某些书不期而遇。依偎着实体书店的书架,翻阅着那些陌生的书籍,突然有一本书唤醒你内心深处某种久违的情感,那的确是一种美妙的体验。但现在我去实体书店的时间少了,原因是要买的书网上全有,方便,比实体书店的价格还便宜。现在在我家里,至少还能找出几十本完全没有拆封的书。如果一个人去实体书店,很难想象他会买一摞不拆封的书回来。
对于我的写作,最初影响最大的书是《川端康成小说选》。在我最初学习写作的那些日子,这本书一直陪伴着我。后来,我又喜欢上了安妮·普鲁。她精致又粗粝的文字,准确而充满了诡异的想象力,让人着迷。当然,我喜欢的作家不止这两个人。阅读作品时,我有个习惯,会用笔在书上做一些标记,顺便记录下我当时的感受。至于写作习惯,我正试图从晚上写作转变为上午写作,但这个转变太难,至今还未能成功。
记 者:“所有的现实,都隐藏在历史深处”是您小说《马陵道》的题记,《猛犸象》也借助许东生的际遇来记录时代与历史。您如何看待小说与历史、时代的关系?新时代文学日新月异的今天,您怎样看待新时代文学之“新”?
胡性能:从某种角度来说,历史是已经结束了的小说,而小说则是尚未开展的历史。人类的历史书,笔法灵动,充满不确定性和诸多被掩盖的真相。在历史这部卷帙浩繁的大书里,夹杂了太多当事人的愿望,以至于这部书看上去让人如雾里看花,令人迷糊。唐太宗李世民说:“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几句话说得挺清楚,也很轻松,但真正要做到,却绝非易事。有人说过,很多时候,“我们人类在历史中获得的经验,就是把犯过的错重新犯一遍”。人们还理直气壮,自信满满。一切历史也许都是当代史,小说家处理小说与当下的关系,就是处理生活与历史的关系 。“历史惊人地相似”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如何看待新时代的文学之“新”,我觉得,AI的出现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传统的文学呈现的手段主要是印刷。未来,也许文学的呈现方式不只是文字,还会有语音的甚至视频的文学出现。近几年,人们的生活节奏加快,也有不少人选择在开车上班的时间用耳朵完成自己的“阅读”行为。这些,都是“新”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