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王木匠的心事(小说)

□杨少辉

十三岁那年,王木匠的父亲走了。母亲哭红了眼,便将祖传的推刨、墨斗、凿子、锯子塞进他的工具箱里,叫他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去打工。吊脚木楼修了半辈子,当年攥不住推刨的少年,终究熬成了满头木屑的老木匠。

十年前,县里要修建环绕体育场的风雨长廊。中标的老板四处找能工巧匠,可许多木匠看风雨桥那交错的楼台亭角、繁复精巧的榫卯结构,都没人敢接下这个活儿。

那天王木匠到县城赶场,看见很多人在体育场议论什么风雨长廊。他凑了近去,仔细看了长廊设计方案,不由握紧拳:这不就是修座风雨长廊吗?

王木匠找到老板,表示自己能做下来。老板抬眼打量一身沾着木屑的王木匠,眉头拧成一团:“你没有图纸、没有帮手,就靠一个墨盒、一把尺子,真能扛下这复杂的风雨长廊?”

“我搞了大半辈子木工,从没失手过。”王木匠胸有成竹地说,“这个长廊,算什么事啊。”

老板看王木匠说话底气十足,便放下话:“如你搞好了,我另奖你一万。如你做砸了,损坏的木料,浪费的工时,你自己负责。”

王木匠拍起胸膛说:“出什么闪失,我负责。”

就这样,王木匠吃住在工地,亲自掌墨,环环把关,没过两个月,亭台楼阁建起来了。老板带着文体旅游局领导来检查,对王木匠建的长廊啧啧称赞。从此,王木匠名声大噪。

工程竣工后,县文体旅游局便叫王木匠申报苗寨吊脚楼营造技艺非遗传承人。不久县政府给他颁发了非遗传承人证书。

一纸证书捧在手心,王木匠守住了手艺的名分,但他的心底却压着一层无人知晓的愁绪。

这些年,苗寨里一栋又一栋砖房拔地而起,而修建的吊脚楼却一年比一年少。活少了,王木匠手下的几个木匠,相继改行跑广东做泥水工去了。王木匠指尖在刨子光滑的木柄上摩挲,望着屋外新建砖房,长长叹了口气:“苗家吊脚楼这老手艺,怕是要断送在我们这辈人手里了。”

吃过晚饭,王木匠和老伴、儿子一家坐在吊脚楼的“美人靠”上。王木匠抽着旱烟,吐了口烟气说:“大学毕业回家这么久了,不见你复习。要好好考个‘铁饭碗’,别像我到处拿把刨子讨饭吃啊。”

儿子大学工艺美术专业毕业后,一直待在家里看电脑,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一样。儿子仿佛没听见父母的念叨,指尖依旧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而后把目光落向门前正在扬花的稻田,眼底藏着没说出口的盘算。

王木匠的老伴在一旁用哭腔说:“我省出钱来,供你读书,不就是想让你有个体面的饭碗么?”

看儿子没半点反应,一股火气顿时冲上王木匠心头,“难道你还想在家接你老者的班?”

“这可是你说的啊!”儿子兴奋地跳起来,“我就要做木匠。”

“你还想来跟我做木匠,你太有出息了!”王木匠顿时火冒三丈,语气里裹着几分嘲讽,“你甘心握刨子,当年何苦花钱读大学?”

儿子严肃地说:“我要做木匠,可我与你做的木匠不同。”

王木匠心想,做个木匠还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一把推刨一把锯闯世界吗?他攥紧烟斗,一下下重重磕在木板上,胸腔里憋着一股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句“我就要做木匠”,彻底搅乱了木匠安稳了半辈子的心思。

王木匠家在雷公山深处,群山连绵。层层梯田之上,云雾缠绕着吊脚木楼。每年,有大批“背包客”走进寨子,对山里的树林、梯田、吊脚楼以及苗族风情流连忘返。

还在读大学时,儿子对家乡苗族传统木屋文创产生浓厚兴趣,手机存了大量吊脚楼资料,还默默关注乡村文旅扶持政策,只是从未和王木匠提起。

走出校门后,儿子对王木匠说,想向父亲学习木工,然后在家乡创业。开始王木匠极力反对,可心想“一滴露水养一个人”,也就没怎么反对了,还帮儿子将家里改造成客栈。

王木匠支起木架子,双手握刨,吃力地推着木板。眼看王木匠和请来的人忙碌了一周,房屋的板壁也还没做成。儿子叹了口气,丢下凿子,在门前翻看手机,然后撂下一句:“明天,省里有个木工器具博览会,我去看一下。”

王木匠停下手中刨子:“才干两天,就找借口出去偷懒。”

谁知儿子从省城回来,就买来推刨、磨具等电动工具。他按照说明,教王木匠如何使用推刨。有了新式工具,雪白的刨花从刨口卷出,打着旋儿散落地上。王木匠这才暗地里佩服起儿子来。

客栈打造完毕,儿子叫王木匠制作微缩版吊脚楼木架。可王木匠问儿子这做什么用,他只是莞尔一笑。

客栈开业后,儿子竟然叫王木匠披着写有“非遗传承人”的红色绶带,在家门口向游客讲解吊脚楼用材、建造工艺、苗族立房习俗。末了,还让游客亲自扛起木柱,抡起锤子,不用一钉一铆,将吊脚楼立起来,亲自体验苗族吊脚楼建造的智慧和技艺。

“新房子”立起来后,服务员按照苗族礼俗,燃放鞭炮,向现场的人们抛撒糯米粑、糖果,大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这一切,都被儿子用抖音直播出去。

王木匠发现,儿子把苗家起新房当作客栈的体验项目,因此进出“王木匠客栈”的客人络绎不绝。

没多久,县非遗中心将“苗寨吊脚楼营造技艺传承基地”的牌子挂在了王木匠家的门头上。

王木匠原以为,自己这身手艺就要失传了,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竟以这样的方式,让他与这身手艺如榫头与木柱一样连得更紧。他抚着那基地牌下的微型吊脚楼,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作者系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林业局退休职工)

2026-09-21 □杨少辉 1 1 文艺报 content85396.html 1 王木匠的心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