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个周末午后,我坐在一块腐朽的树干上,眺望远处的古塔。那时,阳光刚好从水杉的树梢,移到林间的空地上,大片的湖水,浮金一般,涌向岸边。天空中,一群白腰雨燕,高高低低,仿佛鱼群一样游过。
不知何时,一只赤麻鸭出现了。它应该没有发现我,也许是我戴了绿色的草帽,恰巧又被丛林的阴影遮住了。应该是只雌鸟,因为脖子里没有黑色的“项链”。它在梭鱼草的旁边游来游去,有时弯下脖子,在紫色的花絮间啄食。看那闲庭信步的样子,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那些在超市里弯腰挑选商品的女人。
我不敢惊动这只在秋日午后闲逛的鸟。就这样,10分钟过去,20分钟过去,它一直游来游去。后来,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孤独,它挪到了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好像在打盹——忽然觉得世界安静下来。
我拿起相机,悄悄靠近,调整好光圈。它身后是一株在微风中轻摇的芦苇。我刚要按下快门,它的眼睛睁开了,凝视镜头。不知为何,我似乎被它的目光轻轻划了一下,手竟稍稍有些抖动。我以为它会迅速钻入水中,意想不到的是,它竟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就像我和这枪口般的相机不存在似的。
我从未见过如此高傲的鸟。不过,到底是我打扰了它。有一次,在老通扬运河的柳林边,我看到一只雄性赤麻鸭,戴着黑珍珠项链,呆立在那里,仿佛失恋了一般。我忍不住悄悄靠近,它竟然叫了起来,那叫声有些冷清、寂寥,仿佛拒万物于千里之外,我于是停下了脚步。
水边两次看到赤麻鸭,都是一副清高又自怜自爱的样子,很难让人联想到双宿双栖的“鸳鸯”。在清代以前,赤麻鸭确以“鸳鸯”的名头出现,即是说,古诗词里的“鸳鸯”其实不是现在的鸳鸯属鸟类。李商隐诗句“共笑鸳鸯绮,鸳鸯两白头”,还有唐代壁画中的白头鸟形象,其实都是赤麻鸭。
我到底是个心软的人,想到它们落单于此,忽然有些怜惜起来。不过,后来知道,它们会在冬天从青海飞到孟加拉湾越冬。在凛冽的寒风吹起之前,它们千里万里,寻找属于自己温暖的巢穴。
原来,鸟的世界是没有国度的。
(作者系江苏省泰州市某中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