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学骏
张占杰很早就介入对作家孙犁的研究，十几年前就出版了《中国新文学传统建构中的孙犁》，近期又推出了《孙犁佚文佚简辑录与研究》。苑英科在序言中写道：“作者仿佛走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海滩，探寻拾取那些细沙中的石子、贝壳，又把它们按照自己的理解排兵布阵，供读者欣赏。这是多么令人惬意和兴奋的事情！”张占杰知道，虽然《孙犁全集》修订版都已面世，但仍然有不少遗珠之憾。所以，他立志要还原一个更为完整的孙犁。于是，他在教学之余，不辞辛苦地四处奔波，在孙犁原始资料上寻寻觅觅。
他一次次出入于国家图书馆、河北省档案馆和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处的图书馆，在发黄的故纸堆中“淘宝”，还多次走访孙犁的家人以及聚焦这一领域的学者们。他先后获得孙犁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的佚文49篇、佚简116封，共9万多字。他在此著后记中说，这种基础性功课用了十年，“辛苦而琐碎，但又乐此不疲”。可以说，张占杰就是一个勤劳的文海拾贝人。他淘捡的这些珍贵资料储存着原汁原味的历史文化信息，对于推进孙犁研究具有重要的价值。凭借对这些资料的搜寻与占有，他便拥有了进一步研究孙犁的资料优势。
宋代学者陆九渊说：“人之知识，若登梯然；进一级，则所见愈广。”张占杰对孙犁佚文佚简的发现及其对这位作家的持续研究，让他的眼界更加宽广。在其新著中，一部分文章是从佚文佚简入手，追述作品和书信出现的历史背景、作品产生的具体缘由。例如，《〈铁的子弟兵〉读后》是孙犁晋察冀时期评论田间诗歌的重要佚文，但一直不见原作。张占杰大海捞针，终于在国家图书馆保存的《晋察冀文艺》1942年第1期上发现了此文。喜出望外之下，他发现孙犁此文写于1940年，而田间这首长叙事诗则发表于1941年，形成了先有其评后有其诗的现象。他探寻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诗人田间1939年从延安来到晋察冀后，孙犁与之交好，田间的新作他都能最早读到。而且，两人在文艺发展方向上观念一致。孙犁认为这首《铁的子弟兵》体现了文艺大众化，读后便热情洋溢地写出了这篇诗评。
还有一些佚文佚简的追述，是从人际关系说起。例如，在《两篇佚文，一段交往》中，作者从孙犁2002年7月11日去世，天津的石坚第二天就发表了情深意长的怀念文章说起，追溯石坚于1940年在平西见到晋察冀通讯社编辑孙犁，进而引出了石坚当时的佚文《淡水》和孙犁的佚诗《咏水》，之后又描述他们长达62年的友谊。在《一张明信片的影响》中，他从1980年代初成名的河北作家汤吉夫说起，展示明信片上的短言，随之又叙述二人多次相见谈文论艺，引出孙犁关于小说《荷花淀》的观点，即“我写的是人哪，是战争中的人……”，又说“凡是伟大的作家，都是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毫无例外的”。此乃进一步引出了孙犁文学观的佚言。
陆九渊还说过：“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今天的张占杰便是带着问题意识从事孙犁研究的，所以有所发现和辨正。他苦心找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保定育德中学的全部《育德月刊》，读到青年孙犁在这里读书时发表的四篇小说和一个独幕剧本，指出已收入《孙犁全集》的这几篇作品的一些谬误和孙犁本人记忆的错误。在关于孙犁到北平找工作时的佚文寻觅中，发现孙犁回忆说先在工务局当职员，后到一个小学当庶务，张占杰通过多方考证证明他是先当小学庶务后当职员。在这部新著中，作者也纠正了以前说孙犁是《晋察冀文艺》主编的猜测。所以苑英科在序言中，充分肯定张占杰敢质疑以前的定论并说真话，更正历史造成的或人们习以为常的差错，复原历史真相、还原更为真实的孙犁，认为这是这部著作“最大的亮点和贡献”。
张占杰进行了一次漫长的孙犁文学之旅。他以自己的脚力、眼力、脑力和笔力持续地推进这一工作，并对孙犁的许多佚文进行精当的分析。譬如，孙犁1943年写有《鲁迅、鲁迅的故事》一书。当时兴起了学习鲁迅的热潮，孙犁便改写出这部儿童文学性质的普及著作。张占杰以巨大的篇幅对它进行有关内容与形式的阐述。孙犁还写有新闻体小说《夜渡》。这是一篇精短之作，但它和《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爹娘留下的琴与箫》《芦花荡》聚焦的是同一事件。孙犁根据当时需要三次改写。为此，张占杰在刘桂慧研究的基础上提炼出妇女抗战“走出之后”的共同主题，也就是“抗战与启蒙”的形象化表达。关于孙犁的文艺“大众化”理念和“民间形式”的运用，张占杰也依据新发现的佚文进行超出前人的论述。关于新时期孙犁写出的《欧阳修的散文》《远的怀念》，张占杰分析了稿件的发表过程以及编辑修改的得失，虽然考据繁琐却条理清晰。这证明，当时孙犁已经思想解放，而一些编者心有余悸，因而延误了作品的及时面世。
孙犁生前一再讲要有“见识”。张占杰通过钩沉孙犁几十年的佚文佚简，更为深入而准确地厘清了孙犁的人生经历和创作轨迹，澄清了一些曾被忽视的历史事实，纠正了一些资料不足情况下的人云亦云，对作家孙犁进行了一次真实而完整的还原。有人说，历史还原工作就像“用所能找到的一鳞半爪，恢复一条龙，要尽可能地符合这条龙的本来面目，不多不少”。这样的工作既有挑战性，也充满了成就感。
（作者系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指导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