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毅：张汉晖大使您好！您曾留学俄罗斯，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感情，也曾评价俄罗斯是“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伟大国家”。从您个人的经历出发，俄罗斯文学、艺术或文化中，最打动您的是什么？

张汉晖：我在俄罗斯生活过多年，那段岁月让我真正触摸到了这个民族的脉搏。我曾说俄罗斯是“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伟大国家”，这并非外交辞令，而是我基于实地生活得出的真实感受。这片土地辽阔、历史跌宕，苦难与辉煌交织，这种独特的经历磨炼出了俄罗斯人坚韧、深沉的精神品格。这种品格，最集中地体现在他们的文学和艺术中。

我最受触动的，是俄罗斯文艺中那种直面现实的力量和深沉的人文关怀。无论是托尔斯泰笔下宏大的民族史诗，契诃夫细腻悲悯的短篇，还是普希金、莱蒙托夫充满理想主义的诗歌，他们关注的始终是“人”——人的命运、信仰、家国、责任以及良知。他们既写时代洪流中个体的沉浮，也共情普通百姓的悲欢。这些经典之所以历经百年依然直击人心，是因为它们不仅是文学作品，更是这个民族自我审视、自我救赎的过程，字里行间透着赤诚与厚重。

俄罗斯的其他艺术也同样打动我。柴可夫斯基的音乐里，既有北国雪原的辽阔，也有人间烟火的温情；巡回展览画派的作品，定格的是山河与百姓的真实生活；俄罗斯戏剧则擅长深挖人物的精神内核。这些艺术不空洞、不浮华，都扎根于现实，承载着民族的记忆与追求。这种“扎根大地、心怀苍生”的特质，是俄罗斯文明最动人的底色。

在从事对俄外交工作的这些年里，我越来越感到，中俄文明虽然发展脉络不同，但在核心价值上是高度契合的。我们都崇尚家国大义，坚守道义初心，关注普通民众，追求真善美。正因为如此，中国读者能读懂俄罗斯文学中的悲悯与坚守，俄罗斯民众也能理解中国文艺中的情怀与担当。这种精神上的共鸣，是两国人文相亲的天然根基。

我始终坚信，国与国交往，政治互信定方向，经贸合作筑根基，文化交流润人心。留学经历让我学会了用共情的视角去理解俄罗斯文明，也让我明白，人文相通是中俄关系行稳致远的深层动力。这也是我在驻俄期间，始终坚持推动人文交流的初心。

王 毅：2024至2025年是中俄文化年。其间，《只此青绿》《咏春》登上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舞台，莫斯科大剧院、马林斯基剧院在华演出场场爆满。您如何评价文化年对增进两国民众相互了解的意义？它给两国文化交流留下了哪些长远财富？

张汉晖：2024至2025年中俄文化年，是双方着眼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长远发展做出的重大决策。这是中俄建交以来规格最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国家级人文主题年之一，也是两国第十个国家级主题年，具有里程碑意义。

长期以来，中俄坚持政治互信、经贸合作、人文交流“三轮驱动”。如果说政治互信是战略基石，经贸合作是物质根基，那么人文交流就是维系世代友好的精神纽带。

这次文化年最鲜明的特点，是两国顶级艺术力量的“双向奔赴”，舞台艺术交流成果尤为亮眼。中方的《只此青绿》《咏春》等国风剧目在俄引发热烈反响，获得高度赞誉。同时，俄罗斯莫斯科大剧院、马林斯基剧院等世界顶尖院团来华巡演，经典芭蕾和歌剧场场座无虚席、一票难求。这些活动不再是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平等互鉴、彼此欣赏的文明对话。

从更深层看，文化年实现了从官方共识到民间共情的转化。它将抽象的国家关系，转化为观众可看、可感、可参与的具体文化体验。这种润物无声的浸润，潜移默化地增进了两国民众的情感认同、价值认同和文明认同，让中俄友好真正扎根民间，为国家战略筑牢最坚实、最持久的民意基础。

当然，文化年不是短期的节庆，它更为两国长期人文合作沉淀出一套长效机制和宝贵经验。可以说，文化年的圆满举办，提升了人文交流的深度与广度，丰富了全面战略协作的内涵。未来，我们需要把短期的交流热度转化为长期的合作动能，持续以文化润民心、以文明聚共识，让人文相亲始终成为中俄关系行稳致远的底色与动力。

王 毅：俄罗斯经典文学为何能跨越时空，持续打动中国读者？您如何看待经典作品在沟通两国民众心灵中的作用？目前，中俄经典文学的传播取得了哪些进展？

张汉晖：俄罗斯文学传入中国已逾百年，之所以能经久不衰，核心在于它触及了人类共通的精神内核。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这些名字，背后是理想、苦难、人性与家国情怀等永恒主题。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读者总能在其中找到共鸣。

此外，俄苏文学曾深刻影响过中国近代的思想文化。在民族救亡和国家建设的关键阶段，许多中国读者从这些作品中汲取了精神力量。这种影响早已融入几代中国人的阅读记忆，形成了深厚的群众基础。再加上国内几代翻译家的辛勤耕耘，提供了大量优质译本，搭建起坚实的语言桥梁，让经典得以代代相传。

在我看来，文学是民心相通最温润也最深刻的载体。官方外交解决的是国事合作，而文学实现的是民族精神的深度对话。一部经典的传播，本质上是一个民族向另一个民族敞开精神世界，让读者透过文字去理解对方的历史境遇、民族性格和价值追求。这种沟通没有说教，也不带功利色彩，能有效消解偏见和隔阂。它是夯实两国人文相亲、民心相通的重要力量，为中俄关系筑牢了深层的心理根基。

目前，中俄双向经典文学传播已经形成了常态化、多元化的格局。在俄方文学对华传播方面，传统经典不断修订再版，针对不同群体推出了差异化译本。许多作品进入了国内的教学体系和公共阅读体系，各地也常态化开展读书会、诗歌朗诵会等活动，让阅读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在中方文学对俄传播方面，四大名著、古典诗词以及现当代经典作品，正在持续推出高质量的俄语译本，并逐步进入俄罗斯的高校图书馆和公共文化阵地。

同时，两国出版界依托莫斯科国际书展、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等平台，定期举办新书发布、作家对话和学术研讨活动。学界也在深化比较研究，为经典传播提供理论支撑。此外，经典文学也在适应新媒体环境，通过有声书、舞台剧、影视改编等形式，拓展传播边界，覆盖更多受众。

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深化经典互译工程，重点补齐翻译人才短板，加强大众推广，让百年经典继续成为两国人民心灵沟通的坚实纽带。

王 毅：您曾提到，中国当代文学和网络文学已成为连接中俄青年一代的新纽带。与传统经典相比，当代文学和网络文学在两国人文交流中有哪些独特优势？

张汉晖：传统经典搭建了中俄跨时代的精神桥梁，积淀了深厚根基，但受时代背景限制，与当代青年的生活语境和审美习惯确实存在一定距离。

而当代文学和网络文学，立足新时代语境，贴合青年生活实际。它们凭借鲜活的内容、灵活的传播形式和年轻化的话语体系，正成为连接中俄青年的全新纽带。首届中俄网络文学出版研讨会暨读者见面会的成功举办，标志着网络文学已正式纳入中俄人文交流体系，开启了青年文学交流的新赛道。

相较于传统经典，当代文学与网络文学的优势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

内容贴近青年，共情力强。当代文学聚焦社会变迁，记录当代人的奋斗与生活；网络文学题材多元，涵盖青春成长、家国奋斗、文化幻想等。作品中的人物困境、理想追求和青春感悟，是两国青年都能切身感知的生活常态。青年读者无需深厚的历史积淀，就能快速读懂并深度代入，极易引发情感共鸣。

传播轻量化，互动性强。传统经典主要依赖纸质出版，渠道相对受限。而当代文学，尤其是网络文学，根植于互联网生态，依托数字阅读平台和移动端快速传播，打破了地域和时空限制。这完全契合当代青年的阅读习惯，传播覆盖面和渗透力远超传统模式。

叙事立体鲜活，有助于重塑认知。传统经典多展现历史中的两国风貌，而当代文学和网络文学全方位呈现了新时代中国的社会发展、青年风貌和文化理念，让俄罗斯青年看到一个真实、鲜活、立体的当代中国。当代文学与网络文学互为补充，与传统经典共同构建起古今贯通、雅俗兼具的文学传播矩阵，让两国青年的认知更加全面、客观。

当然，网络文学作为新兴的交流载体，目前也面临一些挑战，比如翻译质量参差不齐、部分作品内容良莠不齐、版权合作机制有待完善等。这也是我们搭建专项交流平台的核心目的之一：通过两国出版方、译者、创作者的深度对话，规范传播生态，提升传播质量，为两国人文相亲注入源源不断的青春活力。

王 毅：目前中国在俄留学生约7.8万人，俄罗斯在华留学生约2.2万人，俄罗斯有约9万名大中小学生在学习中文。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年轻一代的交流将如何影响中俄关系的未来？在推动青少年文化文学阅读方面，有哪些具体设想？

张汉晖：青年是中俄世代友好的传承者，也是两国关系的未来。当前，中俄青年人文交流规模不断扩大，数十万青年跨越国界，深入学习对方的语言和文化。这支庞大且充满活力的青年群体，是两国关系最宝贵的财富。

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工具，更是文化的钥匙。青年学习对方语言的过程，本质上也是感知对方文化、理解对方理念、建立跨国友谊的过程。当代青年亲历着两国新时代的发展，他们通过沉浸式的社会生活体验，能够跳出碎片化的网络信息，形成更加客观、理性的认知，从而有效打破刻板印象和偏见。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学生，未来就是两国政治、商业、文化、科技等领域的中坚力量。他们身上承载的友好情感，以及他们所具备的跨文化交流能力，将成为中俄各领域合作的核心支撑。中俄友好能否代代延续，关键在于青年是否相知、民心是否相通、文化是否相融。

在推动青少年文学阅读方面，我们依托2026至2027年中俄教育年这一重要平台，重点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激活校园交流阵地。我们将依托中俄大学联盟、中学联盟，推动两国学校结对共建。常态化开展线上线下跨国共读、文学沙龙、诗歌朗诵和主题征文等活动，以阅读为纽带，搭建青少年对话的桥梁。同时，常态化举办文学主题的夏令营和冬令营，促进两国青少年的面对面深度交流。

优化青少年读物供给。我们支持两国出版机构联合编译适合青少年认知水平的双语文学读本。内容涵盖经典名篇、青春文学、童话散文等，及时填补双语阅读资源的短板。我们要将文学阅读有机融入语言教学体系，实现“学语言、读文学、悟文化”的统一。

发挥文化阵地作用。依托孔子学院、俄语中心等机构，常态化开展作家进校园、读书分享会和文学讲座等活动，激发青少年的阅读兴趣。同时，适应青年人的传播习惯，打造有声读物、文学短视频、线上书展等数字化产品，拓宽文学传播的覆盖面。

我们始终坚持双向交流的理念，既引导俄罗斯青少年品读中国文学，感知中华文化，也鼓励中国青年深耕俄罗斯文学，汲取俄方文明的养分。我们希望通过这些努力，让两国青少年在文字中相知、在交流中相伴，让中俄友好的种子深深扎根在青春的土壤里。

王 毅：展望未来，中俄在文学互译、作家互访、展览互办、青年创作人才互育等方面，还有哪些新的期待？

张汉晖：随着中俄文化年、中俄教育年的深入推进，两国文化文学合作的舞台将更加广阔，层次也将进一步提升。我们将立足现有成果，坚持深耕细作、久久为功，推动中俄文学文化交流向更深层次、更广领域、更优质量发展。具体来说，我们将重点推进五个方面的合作：

第一，深化双向文学互译出版工程。这是文学交流的根基。我们将一方面对中俄古典及近现代经典作品进行查漏补缺、修订再版，挖掘那些尚未普及的优质资源；另一方面，进一步拓宽译介品类，覆盖现当代文学、网络文学、儿童文学、纪实文学等领域。同时，加强两国作协、出版集团和版权机构的常态化对接，定期举办新书发布和译者交流活动。此外，我们将加大对中青年翻译人才的扶持力度，完善激励机制，切实提升译作质量和传播效能，让优质文学作品更广泛地走进两国民众的生活。

第二，推动作家交流常态化、机制化。我们要改变过去那种节庆式、碎片化的交流模式，建立两国作家、诗人和评论家的年度互访与实地采风机制。邀请俄方作家走进中国，中方作家走访俄罗斯，让作家们在实地见闻中汲取灵感。同时，定期举办高水平的中俄文学论坛，围绕文明互鉴、时代叙事、青年创作等核心议题开展深度对话，搭建一个长期稳定的沟通桥梁，凝聚创作共识，增进同行友谊。

第三，推进文学与多元艺术跨界融合。打破单一文字传播的局限，推动文学与戏剧、美术、文博、影视等领域的联动。比如，支持两国文博机构联合打造文学主题特展，通过手稿、影像、书画等展品，立体展现中俄文学的发展脉络。鼓励对经典文学作品进行联合改编，排演舞台剧和音乐剧，并开展跨国巡演。让静态的文字转化为动态的艺术表达，从而吸引更多普通民众走近文学、热爱文学。

第四，重点培育青年创作人才队伍。青年是未来的希望，我们将把青年人才培育作为长远发展的核心。面向两国青年作家、译者、网络创作者和文学评论者，搭建专属交流平台，常态化举办跨国创作营、翻译工作坊和青年文学赛事。设立专项扶持项目，鼓励青年围绕中俄友好、文明互鉴开展创作，发掘新生代优质人才，为中俄人文交流储备坚实的后备力量。

第五，打造数字化人文传播新场景。顺应新媒体发展趋势，突破传统纸质传播的局限，推动经典与当代文学的数字转化。大力发展有声书、短视频解读、线上共读、虚拟书展等新型传播模式。同时，探索数字版权合作的新机制，构建线上线下联动的立体化传播体系，让文学交流适应新时代的节奏，覆盖更广泛的受众群体。

总之，中俄文学文化交流的核心，是以文载道、以文传情、以文化人、以文联谊。我们将持续深耕人文合作，不断促进两国民众相知相亲，夯筑中俄世代友好的民意根基，为中俄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注入温润持久、生生不息的人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