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决胜腊子口

□陈玉福

杨土司革命纪念馆中的仿铜浮雕《抢修栈道》

位于群山夹缝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腊子口

腊子口今貌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

天 险

1935年9月,深秋的岷山山脉寒风如刃,万里长征行至最凶险的岔路口。血战湘江的惨烈犹在耳畔,翻越雪山的严寒刻骨铭心,跋涉草地的饥寒尚未消解,中央红军经俄界会议正式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这支队伍中仅剩的7000余名信念如钢的将士,背负着中国革命的火种,奔赴北上的生命通道——腊子口。

这座横亘在甘肃南部迭部群山之中的隘口,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雕琢的生死玄关,更是红军北上抗日、存续革命希望的唯一通道。自古兵家所言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用来形容腊子口再贴切不过。两侧百丈悬崖壁立,刀削斧凿般直插云天,飞鸟难越,猿猴愁攀,中间隘口最窄处仅8米宽。唯一通路是一座横跨腊子河的木桥。脚下激流咆哮奔涌,浪涛撞石的轰鸣日夜不息。整条隘口无半点迂回余地,亦无丝毫隐蔽屏障。只要对岸敌军火力全开,千军万马也难越雷池半步。

国民党陆军新编第十四师师长鲁大昌以3个团的重兵沿腊子口层层布防,在桥头与山崖修筑起密集的碉堡工事。师主力则屯驻岷县随时增援,形成纵深防御体系,誓将红军围歼于雪山峡谷之间。更凶险的是,周边胡宗南主力、唐淮源第十二师正星夜驰援,身后刘文辉部追兵紧逼,左侧卓尼土司辖区还有上万藏族兵力,共同形成十面埋伏、四面合围的绝杀之势。

生死存亡,系于一隘。先头部队红四团的战士们在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的率领下,直面腊子口天险绝境,扛起了决定红军命运与革命走向的生死重任。

9月16日,将士们昼夜急行百余里,击溃腊子口外围敌军的阻截,终于抵达腊子口前沿崔古仓村。眼前腊子口的地势与布防,让身经百战的黄开湘与杨成武也瞬间心头沉重。比天险更可怕的,是敌军密不透风的火力布防。敌军依托天险,修筑起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桥面两端及江岸要道,数十座砖石碉堡一字排开。桥头堡内4挺重机枪构成交叉火力网,枪口死死对准桥面。百丈悬崖之上,还隐秘修建了无数明暗火力点,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隘口,形成全覆盖的立体火力封锁网。不过,敌军百密一疏——所有碉堡均未修筑顶盖,山顶完全没有设防。他们笃定这近乎垂直的绝壁绝无攀爬可能,却没想到这处疏漏,最终成了红军破局的关键。

除了火力差异,双方兵力对比同样悬殊。敌军装备精良、弹药充足,还有外援。红四团的战士们却饥寒交迫、伤病缠身,枪支老旧破损,平均每支步枪不足10发子弹,重武器一无所有。他们仅凭轻武器与血肉之躯,直面敌军。

当天下午,红四团率先向腊子口守敌发起进攻。敌军火力凶猛,占据地形优势,我方连续数次冲锋均告失利,出现不小伤亡。当晚,红四团紧急召开作战会议,营连级干部悉数到场,气氛凝重压抑。所有人都清楚,正面硬冲绝无半点胜算,只会造成无谓伤亡。可若不突破,坐等红军的,唯有困死于群山之间。

卓尼土司的抉择

就在黄开湘和杨成武在腊子口前线愁眉不展的时候,100多里外的卓尼土司衙门内,一个男人也在经历着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杨积庆是卓尼第19代世袭土司,执掌卓尼地区军政大权多年,手下有3个民团4000人的正式兵备,并拥有振臂一呼就能发动万余民兵的威望。虽身居西北偏远地区,杨积庆却从未闭目塞听。他在上海、天津等地设有商行,常年订阅全国各地报刊,结交开明人士,始终关注天下时局。而改变他对红军的认知、坚定他帮助红军之心的关键,是进步记者范长江。

就在上个月,范长江抵达卓尼,与杨积庆一见如故,彻夜长谈。他以实地探访的所见所闻,客观还原了中国共产党与红军的真实样貌,讲述了红军长征的轨迹与抗日救国的核心主张,打破了国民党反动派日复一日的虚假污蔑与恶意抹黑。自此,杨积庆暗自下定决心,尽己所能为红军提供帮助,哪怕违抗政令、招来杀身之祸,也在所不辞。这份善意与大义,他从未对外声张,始终隐秘行事。

红军抵达崔古仓村的前几日,蒋介石连发急电,严令杨积庆率全部藏兵开赴岷县、迭部,与鲁大昌部联合设防,“坚壁清野,阻红军于境外,灭红军于境内”。可杨积庆早已抱定初心,一面调兵虚张声势,佯装阻击红军以掩人耳目;一面严令麾下藏兵不得向红军开一枪一炮,为红军让开通行之路。

当红四团饥寒交迫抵达崔古仓村,陷入缺粮绝境之时,杨积庆精准把握时机,密令守仓官杨景华将粮仓仓门全部开锁,率守仓兵丁以躲避红军为名撤入深山,将仓内20万斤小麦与上千斤食盐,全数留给了红军。20万斤粮食,在饥荒战乱的1935年,是名副其实的救命之粮。这是卓尼藏区多年积攒的储备粮,是应对灾荒、维系民生的根基。杨积庆毫无保留、尽数交付,只为让红军将士吃饱肚子、恢复体力,有底气强攻腊子口,打通北上之路。

看着仓库里一袋袋饱满的粮食,连日来靠草根树皮充饥的红军将士瞬间热泪盈眶。久未沾过粮食的肠胃得到慰藉,长期透支的体力快速恢复。士气随之大涨,绝境中的红军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

红军向来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绝不白拿群众一针一线。黄开湘与杨成武亲自下令,清点粮食数量、核算价值。他们在仓板上写下“节约用粮”的告示,并郑重写下红军借条,开具等额苏维埃纸币与部分大洋,由林伯渠加盖印章妥善留存,承诺革命胜利之后,必将如数归还,加倍答谢。

粮草安顿完毕,红军大部队顺利通过尼傲峡天险。可沿途白龙江畔的栈道、多座木桥,早已被国民党军队蓄意炸毁,大队人马与辎重难以通行。杨积庆得知消息后,秘密调集藏族工匠与民众,自带工具、自备干粮,连夜抢修被损毁的栈道与木桥,为红军扫清了行军障碍,铺就了北上的畅通坦途。

桥梁修好、粮草备足,红军将士体力也已恢复。可最大的拦路虎腊子口天险与敌军火力封锁,依旧横亘眼前。杨积庆深谙地形,急红军之所急,又暗中命人给红军送去了几捆绳索,装作当地百姓随手弃置的样子,放置在红四团必经的路旁。这再一次为红军提供了最实用的物质基础与战略保障。

绝壁飞渡破死局

红四团指挥部内,黄开湘与杨成武趴在前沿阵地,对腊子口的地形反复观察,快速定策。他们摒弃必死无疑的正面强攻战术,敲定正面佯攻牵制、侧翼攀岩迂回、前后夹击突袭、智取突破天险的核心作战方案。

战术堪称完美。然而,百丈悬崖湿滑陡峭,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崖粉身碎骨,寻常战士根本无力登顶。指挥部内,所有人目光凝重,满心焦灼,气氛紧张到极致。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时,一名身形瘦小的苗族小战士,毛遂自荐请缨出战。

这名小战士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自幼在贵州深山长大,常年爬山采药、打柴谋生,练就了一身飞檐走壁、绝壁攀爬的过硬本领。自参加红军以来,他跟着部队走过了云南、贵州、四川三省,战友们便亲切地给他取了个绰号“云贵川”。

夜里,云贵川自制了竹竿顶端安装铁钩的简易工具向崖顶攀爬。历经3个小时,他终于成功登顶,稳稳站在了敌军后方的制高点上。登顶之后,他第一时间固定岩钉、绑紧粗绳,将一条条绳索从山顶垂落至崖底,为后续红军将士攀爬登顶筑牢了安全支点,做好了万全准备。

崖下整装待命的黄开湘与突击敢死队见绳索垂落、通道成型,瞬间士气大振,即刻行动。将士们依次抓牢绳索,脚踩崖壁,稳步向上攀爬,快速就位。夜色掩护之下,整个攀爬行动悄然无声,隐蔽高效,全程未被山下敌军察觉。神不知鬼不觉之间,红军突击精锐全部登顶悬崖,成功迂回到了敌军工事后方的致命要害位置。

神兵天降,腹背受制。敌军至死也未曾料到,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腊子口天险,竟会被红军从最不可能突破的悬崖后侧悄然攻破,自己早已深陷红军前后夹击的死局之中。

红军突击敢死队全员居高临下隐蔽埋伏,迅速整理装备、分配弹药、就位布阵,只待总攻信号一响,即刻开火炸堡、突袭破敌。正面红军主力全线行动,吹响冲锋号,发起声势浩大的正面佯攻。军号嘹亮,杀声震天。正面红军主力佯装全力冲锋、誓死夺桥的姿态,吸引了敌军全部注意力,牢牢牵制了敌军所有火力。

敌军果然中计。他们误以为红军依旧是正面强攻夺隘,毫无防备侧翼后方的隐患。他们当即调集所有碉堡、工事的火力,全部对准桥面。轻重机枪疯狂扫射,手榴弹不断投掷,火力全开死守正面防线。他们丝毫未曾察觉悬崖之上,早已布满红军的突击将士,致命杀机已然高悬头顶。

团长黄开湘一声令下,悬崖顶部的红军突击敢死队即刻发起居高临下的致命突袭。刹那间,山顶上枪声大作,手榴弹齐发,爆炸声震天动地,火光冲天而起。红军将士占据绝对地利优势。一颗颗手榴弹精准投向敌军没有顶盖的碉堡、山顶工事与后方指挥所。敌军猝不及防,前方正面激战正酣,后方山顶阵地失守,腹背受敌。敌军士兵无心再战,弃堡逃命,瞬间阵脚大乱。一座座碉堡接连被毁,一个个火力点彻底报废。苦心经营数月的腊子口立体火力封锁网,顷刻间土崩瓦解。

红四团将士历经生死绝境,饱受饥寒磨砺,此刻个个悍不畏死,奋勇杀敌。他们怀揣誓死北上、护卫革命的坚定信念,以一当十、浴血奋战,一路冲锋、一路推进。激战持续了一夜。国民党死守腊子口的守军全线溃败,所有碉堡工事尽数被毁。天险腊子口被红军成功攻克!

绝境破壁,天险大开。陕甘支队终于摆脱了十面埋伏,跳出了敌军的围追堵截。他们彻底走出雪山草地绝境,踏上了北上抗日、存续革命的光明前路。

博峪事变

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后,继续北上,于1935年10月到达陕北,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腊子口一战,被载入军史,成为长征中决定命运的关键一仗。

1936年8月,红二、四方面军长征再次到达甘南地区。杨积庆得到消息后,毫不犹豫地又一次伸出援手。他深夜派遣使者,携带亲笔信和刚刚宰杀的新鲜羊只,来到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二军第十二师的驻地,表示慰问和欢迎。他在信里表示红军乃仁义之师,他深为敬佩,如有需要他当尽力相助。他还主动与红军达成了互不侵犯、互相支持的秘密协议。

红四方面军的指战员们惊讶地发现,当他们路过卓尼土司的辖地时,沿途不但没有人放冷枪,反而经常有藏民主动为他们送水送粮、带路指路。有个红军战士在日记里说,这一带的老百姓对他们特别好,简直是亲人一样。他们后来才知道是杨积庆在暗中关照。

杨积庆还用各种方式收容和掩护流落的红军伤病员。他把一些掉队的红军战士藏在崔古仓村的粮仓里,派人送吃送药。他又通过自己的关系,把一些红军战士安排到藏民家中养伤。据不完全统计,经杨积庆救助的红军落难将士不下百人。这段历史至今仍在迭部一带流传。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杨积庆援助红军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国民党方面察觉了。

鲁大昌在腊子口惨败后,一直耿耿于怀。他先是把责任推给手下,说是部队作战不力;后来又说是地形太险,非战之罪。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怀疑杨积庆。鲁大昌派人暗中调查,虽然没有找到直接证据,但种种迹象都指向杨积庆的暗中帮助。鲁大昌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打赢了腊子口,那他鲁大昌升官发财便指日可待。但这一切,都被杨积庆毁了。甩锅,必须甩锅。鲁大昌开始在报告中把腊子口战败的责任往杨积庆身上推,说他“开仓济敌”“按兵不动”。

1937年8月25日,鲁大昌精心策划了“博峪事变”。他买通杨积庆手下的一名叛徒——姬从周。姬从周早就对杨积庆心怀不满,收了鲁大昌的钱财后,主动提供了土司衙门的内部情况和防卫部署。

那一天深夜,鲁大昌派遣其心腹率领精兵,以“剿匪”为名,潜入卓尼博峪村。在姬从周的内应下,他们突袭了土司衙门。杨积庆被枪声惊醒,还没来得及起身,叛徒已经带人冲进了他的卧室。此次事变中,杨积庆和他的长子杨琨等多位家属罹难。杨积庆的财产被洗劫一空,土司衙门也被国民党反动派放火焚烧,沦为一片焦土。这位援助红军、救万民于水火的藏族土司,牺牲时年仅48岁。

红军北上途中,杨积庆没有开过一枪,没有打过一炮,却用20万斤粮食、几座修复的桥梁、几捆绳索和无声的道义,帮助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行军。他的牺牲,是那个黑暗年代里无数默默付出者的缩影。

事实证明,历史是公正的。杨积庆的血不会白流。

不朽鱼水情

1994年10月,甘肃省人民政府正式追认杨积庆为革命烈士。杨成武将军得知消息后,亲笔题写了“杨积庆烈士之墓”七个大字,派人送到了卓尼。杨将军在信中说,没有杨土司当年的帮助,就没有腊子口的胜利,红军永远感念他。

一座雄伟的纪念碑矗立在腊子河畔。碑高9.16米,寓意1935年9月16日红军攻克腊子口。碑宽2.5米,象征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伟大征程。纪念碑正面刻着杨成武将军题写的碑名,背面镌刻着腊子口战役的碑文。碑座四周青山环绕,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英灵们。

在卓尼县杨土司革命纪念馆里,陈列着当年的借条复印件、银元残片、攀崖用的绳索残段,以及杨积庆生前用过的照相机和书籍。讲解员指着墙上的照片,讲述着杨土司和范长江的合影、当年修栈道用的工具……

纪念馆的墙上,写着杨积庆的座右铭:“济群众,利民生。”这六个字,是他一生的写照。他思想进步,勇于接受新事物,敬佩红军为人民谋幸福的信念。这份情义穿越时空,至今仍在甘南大地传颂。

腊子口战役是红军长征中的重大历史拐点之一。没有这一战役的胜利,中央红军就无法北上与陕北红军会师,中国革命的进程或许会被改写。而杨积庆土司在关键时刻的暗中相助,为这场胜利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物质支持和道义力量。

那位名叫“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在腊子口战役后继续跟随部队北上,后来牺牲在抗日战争中的山西前线,牺牲时年仅17岁。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他的家乡在哪里,他的亲人是否还在等他。但他代表的是无数无名英雄——他们用绳索、用血肉、用信仰,在绝壁上开辟了一条生路。

长征的硝烟散去已经九十年了,红军的故事却历久弥新。这是一段关于良知与抉择、牺牲与信仰的传奇。今天,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长征路上,回顾这段历史,正是为了铭记那些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鱼水情义,珍惜来之不易的今天,建设更加美好的未来。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卓尼的雪峰依然巍峨,腊子河依然奔流不息。杨积庆土司的英灵,和那些长眠于此的红军战士一起,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沧桑巨变。他们的故事,永远铭刻在中国革命的光辉史册上,代代流传。

2026-10-12 □陈玉福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31.html 1 决胜腊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