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未知’能提供一条逃生路线,让他逃离一年四季重复不变的生活,逃离四面八方都是绵羊的环境。”在《剪羊毛的时节》中,“逃生路线”第一次明确出现在小说集《逃生路线》的中部。此时,它还只是小男孩杰米脑海中的一种设想——农场之外或许存在着另一个世界,使他摆脱眼前循环往复的生活。
“她睁大了双眼,从开着的窗户那儿寻找逃生路线……她感受到肩胛骨长出一些奇怪的肌肉和雏毛,是真的吗?”小说集后部的《平屋顶》中,“逃生路线”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它不再只是一个关于远方的念头,而仿佛化为主人公安妮身体里的冲动,在鸟群的陪伴下试图走出悲伤与失落,却也正在脱离原有的身体和生活。
两处文字一前一后,恰似整部小说集的缩影。“逃生”若隐若现于现实与幻想的交界,从一种朦胧的可能,渐渐逼近一次代价未明的选择。当“逃生路线”四个字落在书名上,两次短暂的显影便越出各自的篇章,在全书延展为一条隐秘的脉络——人能否离开既有生活?离开是否等于自由?离开又将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2020年,英国作家石黑直美出版了首部短篇小说集《逃生路线》,将这些问题藏进九个奇异而日常的故事中。各篇相互独立又彼此映照,童话与奇幻构成她触及这些主题的重要方式。《卫报》在新书出版之际刊发专访,追溯作品从童话世界汲取的灵感;《星期日泰晤士报》评价其“笔调迷人、奇趣盎然”,展现出了对想象而非粗粝写实的偏爱。至于《先驱报》所形容的“潜伏在边缘”,则点出了书中奇幻最特别的存在方式:它不是一个与现实截然分开的世界,而是一种弥漫于日常生活中的“可能”与“气息”。在日常与奇幻交错的缝隙里,人物往往停在将走未走之际。某些声音隐约回响,原本无形的边界渐渐显露,对出口的寻找也从这里开始。
那些无法逃离的声音
一条逃生路线总要有一个起点。对石黑直美笔下的人物而言,这个起点不是立即找到一扇门,而是隐约意识到,自己正被某种力量留在原地。这种力量看不见,也很难说清,只在反复回旋的念头与欲言又止的话语中留下痕迹。人物面前没有真正的高墙,却受困于那些早已进入内心的声音与秩序。
在小说集《逃生路线》的开篇故事《巫师》中,成年的主人公早已脱离童年,父亲却始终以一种内化的声音留在他的脑海中。当他面对心仪的女人和可能改变生活的机会时,最初浮现的不是自己的愿望,而是想象中父亲的贬低:“儿子,因为你成天游手好闲,就算机会到来,你也把握不住。”父亲不在现场,仍在替他判断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该做。久而久之,他也习惯用父亲的目光审视自己,再难辨认哪些想法真正属于自己。
在《心病》中,这种难以摆脱的内在困境化为一连串没有答案的追问。主人公不断转向读者:“不知道你们懂我的意思吗?”“你在认真听吧?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要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解药或治疗方案。”这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他已然觉察到痛苦,却无法说明它的来源。他渴望被理解,又怀疑自己的话能否真正抵达别人。一次次追问没有带来答案,反而使他愈发困在自己的声音里。
石黑直美笔下的牢笼很少具有明确的边界。父辈留下的评价、无法向他人说明的焦虑,都悄然改变着人物看待自己的方式。他们隐约察觉生活出了问题,却说不清问题是什么,出口也因此迟迟没有出现。那些困住他们的,已经成为塑造人物认识自己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当不可言说之物获得形状
那些说不清的感受,常常借由突兀甚至荒诞的事物浮出日常生活。石黑直美没有急于解释人物的心理,而是放进一只玩具熊、一个名为“未知”的漩涡,以及一群盘旋在屋顶上的鸟等,让无形的情绪慢慢显出轮廓。
《熊》中的巨大玩具熊让婚姻里的隔阂有了形状。它占据房间,介入夫妻的生活,也引起丈夫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他不断追问自己为何如此厌恶这只熊,却始终无法给出明确答案。问题显然不只在熊本身,而在于丈夫无法进入妻子的精神世界,也无法理解她对熊的依赖。熊不是造成婚姻裂痕的凶手,而是裂痕获得的形状。可当问题终于显现,两人仍然说不出真正想说的话。
《剪羊毛的时节》中的“未知”则更像一扇可能打开的门。对生活在农场、渴望成为宇航员的杰米而言,宇宙和未来原本遥不可及。小说让“未知”以漩涡和图画的形式闯入他的生活,抽象的远方似乎忽然可以被凝视、靠近,甚至进入。杰米没有因此得到一张明确的人生地图,只是第一次发现,未知并不只有迷失和危险,眼前的生活也并非全部。当他把混沌画在纸上,一个无处安放的梦想也隐约有了方向。
到了《平屋顶》,鸟又赋予“离开”更轻盈的形态。它们飞离屋顶,穿过城市上空,不受地面道路和人为边界的限制。对沉浸在悲伤中的安妮而言,鸟群既是陪伴,也展示着一种她尚未拥有的生活。它们日日落在屋顶上,窗户也随之显露出通往别处的可能。
在她的小说中,奇幻并未把人物从现实中带走,反而使他们第一次看清现实。只是这些事物始终留有阴影:熊让隔阂无处隐藏,漩涡既是远方也可能将人吞没,飞翔则可能以失去原有的一切为代价。出口已经显现,无人知道它通向哪里。
出口之外并非答案
在她的笔下,主人公逐渐明白察觉到束缚并不意味着能够挣脱。有人停在边界之前,也有人试着换一种方式继续生活。
《加速!》中,主人公改变了“逃离”的方向。主人公被城市效率、工作压力和亲密关系层层挤压,一度试图以不断“加速”的方式摆脱生活,却在奔跑中越来越远离自己。直到自然景象和“椋鸟群飞”打断城市既定的节奏,他才短暂停下,重新拨通与伴侣之间的联系。这通电话不是问题的答案,只表明他不再一味向前奔逃。对他而言,逃生未必要远走,也可以是停止被原有节奏裹挟,在混乱中重新作出选择。
《平屋顶》则把越界推向了更极端的远方。安妮从鸟群身上看到飞翔的可能,最终也感到自己的肩胛骨长出了肌肉和雏毛。此前停在屋顶上的鸟,在这一刻仿佛进入她的身体。她似乎终于可以离开原来的房间、身份和悲伤,获得鸟一般轻盈的自由。然而,故事留下的并不是解脱的喜悦,而是一种无法消除的不安。石黑直美没有说明安妮的变化究竟是真实的新生、悲伤中的幻想,还是一次接近死亡的自我放弃。如果彻底的自由意味着斩断所有关系,甚至以舍弃人的身体和身份为代价,它是否仍然值得向往?安妮似乎找到了全书最清晰的出口,却也可能正走向最无法返回的地方。
由此,《逃生路线》并未沿着“逃离失败—找到方向—成功逃离”的道路展开。人物面对的是彼此不同的选择:停留未必只是怯懦,离开也未必等同于解脱。有时,重新走入一段关系比转身离开更需要勇气;而摆脱一切束缚,也可能使人失去支撑自我的联系。路线越来越清晰,“逃离”反而变得复杂。
离开之后,我们如何继续生活?
当其他篇章仍在个人生活中寻找出口时,贯穿全书的《捕鼠人》作为隐藏的一条暗线,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当年轻人试图挣脱父辈的影响,又该如何面对上一代留下的世界?
这篇带有童话与寓言色彩的故事被拆分为三部分,穿插于小说集中。捕鼠人受命进入一个鼠患蔓延、宫殿腐朽的王国,却从捕捉猎物的人变成了更大陷阱中的一员。随着故事推进,寻找出口的愿望,也渐渐与一个年轻国王的成长交叠在一起。
故事结尾,新国王烧掉父亲的尸体,试图摆脱父亲对自己行为和判断的持续影响。这一行动与《巫师》中挥之不去的父亲声音遥相呼应,但并未带来轻松的自由。当旧国王的阴影消失,他必须形成自己的判断,也必须接过治理混乱王国的责任。于是,“逃生”有了另一层含义:它不只是把一切留在身后,有时恰恰意味着停止逃避。成长既是挣脱别人规定的道路,也是为挣脱之后的生活负责,旧秩序已经腐朽,年轻人却不能永远站在废墟之外。
这或许也是石黑直美总把故事停在将走未走、似变未变之处的原因。出口只能通向另一种可能,无法替人物解决出口之后的问题。跨过边界或许只需要一瞬,面对随之而来的失去、责任与未知,却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逃生路线》真正关心的,不只是“人怎样逃走”,而是人在何种意义上能够离开原来的生活。出口可能藏在远方、自然和幻想中,也可能只是一次交谈、一通电话,或对内心困境的第一次承认。它不是作者交到读者手中的现成地图,而是人物重新观看生活的时刻。当一个人终于发现眼前并非生活的全部,他才真正来到选择的起点。
至于边界之外究竟是什么,石黑直美没有回答。她只是让人看见,出口可能带来新生,也可能把人引向另一个陷阱,逃离可以意味着摆脱或是承担。在陷阱与自由之间,从来不存在一条毫无代价的道路。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