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在村庄的土地上行走

□张 继

对于一个有着丰富农村成长生活经验的人来说,在土地上行走是一件无比踏实和幸福的事情。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航海的人从船板走向地面。在田野上你可以随意走动,不担心走偏,不担心摔倒,即便走偏了摔倒了也没有关系,周围都是你熟悉的小道、村庄、河流、山川、树木、庄稼、植物,甚至还会有几只熟识的小狗、小鸡、小猪、小羊跑过来。它们认识你,你也会模模糊糊地认识它们。它们会引导着你往前走,你不会迷路。这样的感觉就会让你很放松,很惬意,跑几步,跳起来,扯着脖子吼几声,甚至在某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打一个滚也没有人在意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

多少年来,我就在这样的一片土地上行走。那是一个叫卜乐的小村庄,也是我小说中常常提到的“小桥村”,是我文学的村庄。

那是鲁南大地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一排排瓦房与平房交错铺排,不整齐,不规则。村道依房就势曲曲折折。道旁有树,树下有老人和孩子在说话、嬉戏。他们的前前后后都会有一个院落或一个场院,里面鸡飞狗跳,猪羊成群。在进城之前我在这个村庄里待了29年。29年啊,就是一块石头也被泡透了。村庄的印迹早已融进了我的血脉。我从这里去了枣庄、济南、沈阳。大约十多年后我又断断续续地从沈阳、济南回到了枣庄,回到了这个村庄,然后在距离村庄北面不远的一座小山上居住下来。

坐在山坡上可以看到村庄的全貌,绿树掩映,屋舍俨然。几条歪歪斜斜的道路从村庄呈放射状逶迤而出,将田野分割成大大小小无数个不规则的方块。我对这些方块熟稔如自己的手掌。我能叫出哪一块地叫什么名字,我能知道哪一块地土质墒情如何,适合种植高粱还是大豆、棉花还是玉米。因为我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会认识从村庄里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哪怕他们戴着大大的草帽,我仍然可以从他们的走姿和步伐中辨出他们是张三还是李四、王五还是赵六。在没有事情的时候,我会靠在某一片有树荫的山坡上看村庄里出来的人、车、牛和羊群。看他们一点一点地走到属于他们的田头地脑、沟渠草滩。我可以静静地坐着看他们一天,看他们劳动,看他们行走,看他们说笑,看他们累了坐在地上休息,渴了跑到地角的水壶里取水。有时候通往村庄的道路上会有成群结队的车辆涌入,隐隐约约地还会有悦耳的唢呐声欢快地传过来。不用问,那是谁家的孩子结婚了。有时候也会有一长队穿着白衣、打着路引的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村道一点点地移动出来,也有悦耳的唢呐声,只是有些呜咽,有些凄惨。也不用问,那是谁家的老人去世了……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而又生动。

隔三岔五地,我也会去村庄里走一走。只要我回村,往那里一站,总会有一堆人围过来问这问那。他们都是我的发小、邻居和乡亲。他们问的都是他们想知道的外面的事情。也会有困惑的人向我提一些他们看不明白、说不清楚的问题。我能说明白、说清楚的他们就点头、就释然,也会笑几声。我说不明白、说不清楚的,他们就会继续困惑、叹息,然后在后面加上一句:怎么会这样!

当然,我也会问问他们的一些状况,问庄稼活计、邻里日月、孩子的婚姻与学业、老人的身体和健康,以及当下家里还有什么困难和问题。他们大都不会隐瞒我,大约还因为我工作性质的缘故,会一股脑地把一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他们说粮价,说医保,说人情礼节,说难找工作,说买不起城里的房子,说不愿意抛妻别子去异地他乡,说世界的眼花缭乱、日子的艰辛与局促……他们从不把我当外人,就像我也把自己当作他们中的一员一样。他们说得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越来越满、越来越沉。他们也就这么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我的小说,没有隔阂、没有障碍,水到渠成。有时候我甚至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打开电脑,抬起头,仿佛看到我的某一位乡亲走过来,对我笑一声,说:爷们儿,该写我了吧。

我近期的几个作品都是来源于我与乡亲们的几次聊天和对话。比如短篇小说《欢迎回到小桥村》,一个乡亲说假如能把村里的能人请回来就好了,这个美好的愿望一下子触动了我。于是,一个“在外人员座谈会”的故事就在一个叫“小桥村”的地方展开了。比如随着村里去外面找活的女工越来越多,村庄的男人们普遍产生了一种焦虑,他们欲言又止,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心态,让我深受触动。我写了中篇小说《拯救农妇王兰》,试图通过这篇小说为乡亲们解疑释惑,也为在外打工辛苦的女人们正名。再比如,去年秋收季节秋雨绵绵,成熟的玉米在地里收不出来,村民们仰天长叹,无计可施,我有感而发写了中篇小说《在玉米地游泳》。还有,村中一个在外务工的普通女孩找了一个外国对象,在村里产生了巨大震动。大家七嘴八舌,面对新的事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我便写了一个中篇小说《村东头文松家的外国女婿》。

当然,还有这部《喜上眉梢》。在村庄的土地上行走,我不光是一个旁观者,还是一个参与者和实践者。十几年前我就在离村庄不远的地方流转了一座荒山。我一边按照我的想法搞着乡村建设,一边写作。我实实在在地感受着一个乡村建设者的痛苦与欢乐。这些是我的经验,更是我的过往,也是我写作的素材。我时常想,我可能是距离土地最近的作家,我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行走、思考、观察,然后把它们变成鲜活的、芬芳的文字。我与我的乡亲们一起亲历着这片土地的律动与变革,我对这片土地上点点滴滴的变化都感同身受,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给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我把这源泉看作我的衣食父母。这种源泉和动力已经支撑着我走了很多年,也必将支撑着我走得更高、更远。

2026-10-14 □张 继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53.html 1 在村庄的土地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