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140届，被誉为“中国第一展”的广交会从未间断。10月14日，第140届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在广州开幕。次日，由广东省委宣传部出品、广东广播电视台制作的四集纪录片《广济沧海》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纪录频道首播。该片以“渡沧海、通四方、鉴文明、利天下”为叙事骨架，通过从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雏形到粤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这一跨越两千余年的历史书写，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在开放大门越开越大、发展机遇世界共享的今天，我们能够从广东“济沧海、通天下”的历史实践中得到怎样的启示？这一答案显然不能停留在“通商繁华”的表层。总导演干超坦言，最初吸引他的是广州作为中国唯一延续两千年且长盛不衰贸易港口的“时间”厚度，但真正驱动影片走向深处的，是一种更为宏阔的文明视野。

《广济沧海》的探索首先在于把“开放”从经济政策范畴提升到文明史范畴。传统叙述中的“开放”常被理解为降低关税、吸引外资、扩大出口等工具性行为，该片则通过两千年历史叙事揭示：开放不是外在于文明的选择，而是文明本身的存在方式。岭南濒临南海、珠江水系贯通海陆的地理禀赋，使向海而生成为这片土地的根本规定；从新石器时代贝丘遗址、唐宋市舶制度、明清十三行，到改革开放经济特区，开放贯穿广东文明史，因而问题不是“要不要开放”，而是“开放如何塑造了我们的文明”。在认识论上，该片不以GDP、进出口总额等指标为唯一尺度，而是构建以文明互鉴为核心的认识框架：土茯苓西去欧洲、西洋参东来中国、广钟从模仿走向自主设计、外销画师林呱与英国画家钱纳利同场竞争，这些案例难以用经济指标衡量，却深刻改变了文明的质地；广州“事仔”黄东的故事更表明，文明交流的真正载体往往不是宏大事件，而是无数普通个体的微观选择与移动。该片完成了一次从功利计算到文明成长的转换：包容不是消解主体性，而是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基础上吸收借鉴、转化创新。从张弼士实业报国、广交会打破封锁的历史担当，到当代企业“为人类服务”的价值理念，这些故事共同指向：广东开放实践的终极价值不只是财富积累，更是文明贡献。

历史题材纪录片已有丰富的叙事传统，《广济沧海》体现出克制而成熟的表达。解说词从容客观，从具体人物与器物切入，避免空泛概念堆砌。如开篇并非从“广东自古就是对外贸易重要门户”这类概括性判断入手，而是将镜头对准粤海关钟楼的维护人严顺乾师傅：“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严顺乾师傅缓步登上粤海关的钟楼，检查齿轮机械的运转情况。他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多年，是这座大钟的维护人。指针指向八点的那一刻，整座城市都会听到穿越百年的钟声——浑厚、悠远，在珠江之畔久久回荡。”这段解说词以一个人的日常动作切入，将一个普通劳动者与一座历史建筑的记忆连接起来。它不急于给出结论，而是让观众在钟声的余韵中自行感受时间的重量。此外，片中的专家采访涵盖历史学、考古学、经济学、国际关系等多个领域，既为解说提供学术支撑，也引入多元视角。这些采访的穿插，还在节奏上形成了“叙述—评论—再叙述”的变换，避免了审美疲劳，也为历史节点提供消化空间。

AI技术发展到今天，以真实为生命线的纪录片该如何使用？该片以“有根据的想象”为AI使用的核心原则，在真实与想象之间建立新的契约：唐代广州港的还原结合了船舶考古、胡人俑服饰、波斯蓝釉陶瓶等实物；杨良瑶出使黑衣大食的航程，则依据《杨良瑶神道碑》中“黑夜则神灯表路，白昼乃仙兽前驱”的记载，并参照唐代造船技术、印度洋季风规律和古代阿拉伯航海文献……当前在历史题材纪录片创作中，AI的使用较为普遍，因为影像与表现对象之间的物理因果联系难以成立，谁也无法回到历史现场。但是该片在AI使用方面的成功探索也提醒我们，AI不是创造历史，而是翻译历史，是将文献与考古数据转译为观众可直观理解的视觉语言。此外，该片还通过明确的风格区分，向观众标示这是“重构”而非“记录”。这既满足了观众对历史场景的视觉期待，也秉持了AI影像的伦理边界和纪录片人的诚实与良知。

在世界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的今天，这部纪录片的意义尤为突出。它用生动影像与史海钩沉证明：不同制度、不同文化、不同市场完全可以在相互尊重中深化合作，在规则衔接中扩大共同利益，在人员往来中增进理解认同。

向海而生，不是征服，而是通向理解；货通四方，不只买卖，也能美美与共。这或许就是《广济沧海》留给当下最值得品味的开放语法。

（作者系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会长，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