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作品

在祥云,与红军相遇

□许文舟

插朗哨今貌

钟鼓楼

一

滇西的祥云县城,是红军北上抗日一个重要的地方。1936年4月19日凌晨,红军一举拿下被敌军吹嘘为固若金汤的祥云县城,为红军长征北上抗日扫清了障碍。

一场争夺战在这里发生,一定有很多遗址可看。电话打到祥云县文联原主席李雪那里,她耐心地介绍了目前祥云县境内与红军有关的遗迹。钟鼓楼是最值得看的一个地方。早晨的阳光明亮而干净,行道树光斑纷披,人们忙碌着奔向各自岗位,这是一个城市生活的真实场景,平淡而幸福。我脑海里却是1936年4月,红军长征途经祥云的情形。红二军团前卫部队作为先遣部队,担负起夜袭祥云城的重任。部队快速占领了钟鼓楼并控制了街巷要道。

钟鼓楼虽然已经很旧了,却具有庄重感。举首望去,楼顶的尖角仿佛定海神针,任自由的白鸽栖落。与钟鼓楼遥遥相对的,是逶迤的梁王山以及苍凉的水目寺。特意保留的枪眼让历史奔涌,红军标语虽已褪色,却笔力磅礴、气势尽显。第一眼,我便感受到了一种震撼。钟鼓楼既是历史的真实见证者,更是一种寄托与象征。辨识度颇高的它是刻在云南大地上的红色印记,见证着一支信仰之师创造的奇迹。弹眼与炮弹的擦痕都成了文物最具历史意义的部分。

翻阅《祥云县志》,红军攻城的伤亡历历在目。除了敬仰,我感到疼,疼得尖锐。如果没有这些记录,钟鼓楼或许就仅是游客熙来攘往的打卡点,是在新建的高楼前渐渐矮小的普通楼阁而已。事实上,这是一座英雄的城市。这么多年过去了,红军的思想与传统在这里触动、孵化和催发,汇聚成了让黑暗瑟瑟发抖的烈火。

据说就在红军抵达祥云之前,祥云县城的民团总指挥李玉楼早已布下林立的碉楼,让人绝望的护城河以及密布城垛的守兵。他搜刮百姓的粮食,备足了三个月的守城口粮,还引来了梁王山水注满护城河,并要挟手下誓与城池共存亡。为了占上风,守兵还对红军恶口讥评,造谣生事,混淆视听,力求最大程度地对红军进行孤立。可李玉楼不知道,早在他大张旗鼓布防之前,红军的便衣侦察员已经乔装成贩夫走卒、化缘道士潜入城内开展工作。

合上县志,我激动万分。这里生活的人们,讲起红军长征,都会引以为豪。听着那一桩桩依旧鲜活生动的红军故事,我恍惚觉得九十年前的红军队伍刚刚走过。

在祥云,北上抗日的红军不止于给穷人开仓分粮。红军在这里的三天很短暂,却有近千名祥云子弟仿佛能洞察到历史的走向一般,看到一支队伍最有前途的明天,毅然决然地加入其中。在许多影视剧里送红军的场景,也在祥云的土地上发生着。老百姓看到了红军队伍的形象,纪律严明,作风优良,官兵一致——这是一支队伍从胜利走向胜利的辽阔气象。虽然这支队伍穿越川滇烟瘴,付出了太多的牺牲,但始终胸怀建立新中国的理想。时间流逝让历史再度清晰。一支队伍对待老百姓的态度,决定了他能打多大的胜仗。而今,这座彩云之南的小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作为与红军过祥云有关的遗迹基本保留完好,它们都在祥云大地被珍藏着。

二

从祥云县城出发,位于刘场的红军长征过祥云陈列馆绝对不能错过。它收藏了与红军有关的诸多物证书证,是了解红军长征故事最直接的场所之一。海鑫庄园门外的小广场上,坐着几位平静的老人。当他们知道我的来意时,都挥动手臂,指向海鑫庄园里一幢红色的楼房。见我还在犹疑,其中一位老人努力起身,说带我去。拐杖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人一边讲红军长征过祥云陈列馆里的事情,仿佛如数家珍,一边陪着我穿过茂林修竹,来到海棠花嫣然绽放的小园。“那就是。”老人再次抬起了拐杖,担心我看不到,他又将拐杖在我面前挥了挥。我看见了“红军长征过祥云陈列馆”几个字。几盏黝黑的马灯与一沓宣传单放在柜子上。在一本小册子里,红军长征过祥云的线路蜿蜒伸展。册子中还有我观瞻过的钟鼓楼,也有我将去的插朗哨。

米甸镇是我此行的重点。1936年4月20日,红六军团在萧克、王震率领下,从大姚县进入米甸。到了米甸,我发现若没有当地人引路,寻觅红军长征在这里的线路与遗址并不容易,一时无法厘清先到哪里再到哪里。时间已是中午,我径自来到镇政府。大院里空无一人,所幸一位姑娘还在一间办公室里忙碌着。我轻轻叩了一下门,小姑娘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外,赶紧说:“进来进来。”我还在为鞋上裹挟的红泥巴左右为难,小姑娘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示意我坐凳子。她举止端庄,笑容亲和。我迅速用左脚搓擦右脚,尽量将泥巴撂下,这才进屋,将我来镇上咨询的事讲明。

小姑娘带我来到一堵墙前,那上面是一张米甸镇的地图,一条红线飘落纸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红军长征过米甸的线路。”红线蜿蜒,像一根细细的血管。九十年前,中国工农红军的征程,从插朗哨过黄草哨后进入米甸街。无须再多指引,它们都在这里。我激动地端详着,仿佛红线的尽头会有我想挖掘的精神矿藏。

三

插朗哨离米甸镇政府26公里,那里的红军纪念碑,专门为一位小红军而立。就在红军进入米甸不久,一位寻甸籍小红军因病掉队,不幸遇上了当地的两位恶霸,后惨遭杀害。1949年10月,中共滇西工委祥云分委及其领导的滇西人民自卫团在当地开展革命活动时,获知这件事。核实案情后将两名恶棍缉拿归案,并妥善安葬了红军战士的遗骸。2013年相关部门对烈士墓重新修缮,供后人缅怀祭奠,后成为祥云县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看样子,每个特定节日都有人前来献花祭拜。坟茔有些矮小,侧柏的浓荫笼罩着,整块墓地倒也清凉。未置一言,我的眼里就已酸楚万分。眼前仿佛出现那位身体羸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红军。我默立在那里。我知道青山垂过泪,每一条沟壑都是伤心的痕迹。从此,这个孩子的名字镶嵌在米甸的山水之中。那小小的台阶,供春夏秋冬堆叠,也供人脱帽敬礼。眼前是一条并不宽展的小河。岸上是盛果期的橙子,果蔬气味醇厚。季节里的雨水与阳光交错酝酿,让米甸山川绿意绵延不断。碑的正前方那条红军长征线路,渐渐在我的心头清晰起来。

在我祭奠烈士时,一旁有一位佝偻着腰的老人静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当他的喘息渐渐平缓,这才与我打起了招呼。老人家住当地,今年已经79岁了,他的父亲就是当年长征中掉队的一位红军战士。所幸他的父亲被好心人家收留,才有了一个家庭的血脉传承。父亲生前常来悼念小红军,后来病重走不动后,他给儿子交代过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只要活着,每年清明节都要给这位小红军上坟。老人没有忘记父亲的嘱托,这一坚持就是一生。老人的孩子如今外出打工,他最大的愿望是儿子回乡接过他的犁和耙,顺便也可以接下他对小红军一年几度的祭拜。

风吹过来,弥漫着一种青草的气息,知了此起彼伏、声嘶力竭地咏唱着。许多英雄在无名的碑体里活着,被无数人铭记着。

四

在从插朗哨到黄草哨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正在玉米地里锄草的老大爷。我与他聊起了长征,想不到老大爷对红军过祥云,尤其是过黄草哨这一段历史了如指掌。

老大爷的家就在我即将要去的黄草哨。他说,他的父亲曾经给红军做过向导。经过两天的了解,从自己的耳闻目睹里,他的父亲心里有数,红军真的与其他路过的军队不一样。后来,他的父亲还做过给红军割草喂马带路的事。

事实上,在红军未到黄草哨前,确实有部分不明真相的人听信反动宣传,到深山里躲藏起来。然而,凡是红军住过的人家,不仅东西没有丢失,就连烧了点柴火,红军也要留下银圆和字条。农民自开福回忆,在他家住宿的红军战士,吃了他家的半罐腌菜,走时留下了两块银圆,并写下这样一句话:“老板,烧了你家的一点柴,吃了一点咸菜,留点小菜钱。”农民罗永吉上山躲藏后,一直担心他养了两年、准备用来度荒的大胖猪。红军走后,回家一看,大胖猪不仅安然无恙,还被喂得饱饱的。

黄草哨,这是一个离县城53公里的小村子,曾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也是红六军团当年播下火种的地方。今天,这个坐落在大山深处的村子已焕然一新。新修的水泥公路蜿蜒盘旋到村民家门口,格桑花绽放一路。太阳能路灯沿路而立,一排排橘黄色的传统彝族民居在青山的环绕下格外醒目。

离开米甸镇前,我与当地的一位诗人小聚,得到了他编辑的一部厚重的《米甸镇志》。这是我此行的另一重要收获。因为《米甸镇志》里既有红军过米甸的线路与时间节点,还有小红军战士面对危险神态凛然不可犯的翔实记录。

文字像石块一样,立起了精神意义的纪念,是米甸人对红军长征最好的怀念与惦记。镇志硬壳封面的靛蓝色早已褪成浅灰,翻开时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像山风擦过老松的枝丫。那些沉睡在滇西群山褶皱里的红军长征故事,顺着泛黄的油墨字,一点点漫到我眼前。

2026-10-23 □许文舟 1 1 文艺报 content85676.html 1 在祥云,与红军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