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水杉抽新绿的时节。
今年春天,我到南昌出差,在老工大旁边新建的宾馆住了四天。清晨、傍晚得了空,我便往校园里走,去看看那些熟悉的树、熟悉的楼、熟悉的景,也看看藏在它们身后的熟悉的记忆。这其实是我从这里毕业整整三十个春天之后,再一次站到望月湖边。那么多年过去了,树还是那排水杉,只是比记忆里粗了一圈。薄雾或夜色浮在湖面上。我沿着从前的小路慢慢走,总觉得下一个转角,还会有当年那个来去匆匆的自己迎上来。
1992年夏天,我们在烈日底下军训。汗水浸白了迷彩服,教官的口令在操场上空硬朗地回荡着。那个夏天热得出奇,可我们谁也不觉得苦——十八九岁的年纪,连吃苦都带着一点滑稽的快活。那时我们用十几块钱一卷的胶卷拍照,照片上人人咧着嘴,眼睛亮得像兜着光。
大学里最常去的,还是土建楼的三层。徐令娟老师讲水力学,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粉屑在下午的光柱里慢慢飘。她板书一笔一画,极工整,连一个“水”字的一点,都要顿上半天。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种一丝不苟,其实就是我们这一行最早的启蒙——工程里没有差不多,差一毫,就可能谬误千里。
地质实习那年,我们坐绿皮火车去庐山。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行李,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泡面的味道。记得为护住同学的座位,我和别人起了争执。后来更多同学也卷了进来。徐运明为了护住同学,额角还挨了一扁担,缝了几针,留下了人生永恒的记忆。现在想来挺对不起他的。后来我们在梅岭的荒坡上实习测量、描等高线,从坛子岭俯瞰正在施工的三峡大坝,在隔河岩参观气势宏伟的双曲拱坝。那时万万想不到,那些我们从早晨一直描到天黑的线条,有朝一日会变成真正的坝、真正的堤,变成赣鄱大地上许多人家屋檐下的灯火。
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有人回了家乡,像蒲公英的种子落进土里,守着一方水土。有人沿着专业走下来,在水闸和大坝间来来往往,把图纸上的线条一寸寸变成真的。也有人转了行,去了完全不同的领域,在陌生里重新把自己养大。三十年了,大家各自诚实地生活着,把那些年在校园里攒下的热忱,一点一点焐进了往后的日子里。这大约就是张维奇老师常说的“格物致新”——那四个字不只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更有长在日子里的深意。
我和秋艳同学,是在毕业前相熟的。那时我们都年轻,在北京东路上说过如今想来极稚嫩的誓言,彼此却珍重地托付了一生。后来五道口的紫荆、长安街的玉兰、玉渊潭的芳樱,一年又一年地陪着我们走过冬春。如今我们在复兴门送女儿上学。清晨,她背着书包过马路,侧影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恍惚间,我以为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三十年,说长很长,长到足够孩子长大、我们老去;说短也短,短到仿佛昨夜才散场,今晨就又重逢。
某日夜色渐深,我又回到湖边。晚风起了,水杉的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岁月在低语。想起从前在这里那些慌慌张张的日子,想起那些洒在图纸上的灯光,想起宿舍楼里彻夜的谈笑——原来青春并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到了每个人往后的光阴里。
我忽然想,所谓“归来仍是少年”,意思大概不是要我们回到从前。而是说,无论我们走了多远,心里都还揣着当年那份打量世界时干干净净的认真。
就像这排水杉,年年都在春风里,重新绿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