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作品

去雅山

□王新梅

雅玛里克山森林公园

从久久世纪亭远眺乌鲁木齐城市风光

第一次去雅山时,总怕迷路。如今不同了——哪条路春天看杏花,哪条路秋天赏红叶,哪条路看夕阳,哪条路通往哪个坡,我都清清楚楚。我和这座山,慢慢熟了。爬过一次后,便养成了习惯。每到周末,若无杂事,心里总有个声音说:去雅山吧。

“雅山”是简称,它的全名叫雅玛里克山,是晚二叠纪由深海湖泊沉积形成的天山余脉。它的山体面积约40平方公里,最高峰海拔1391米。在乌鲁木齐城区的几座山里,它最高也最大。山上至今能寻见鳕鱼、羊齿水生植物及螺类等完整的水生生物化石。

雅山有过好几个名字。据说,最早给这片土地起名的,是15世纪中叶迁徙来的和硕特蒙古人。蒙古语“雅玛里克”译过来是“山羊之家”。清代曾改名“福寿山”“灵应山”。1986年正式定名“雅玛里克”。这些名字里藏着雅山最早的样子——那时候水草丰美,山羊活泼、好动,喜欢登高,成群结队地活跃在山上,这座山成了它们的“家”。

乌鲁木齐人更熟悉的是它另一个名字“妖魔山”。这个叫法源于历史传说与语言演变,“雅玛里克”的发音渐渐被讹传为“妖魔”。据说因为过度放牧,又没有灌溉,这里沟沟梁梁都荒着,一刮风就飞沙走石。整个乌鲁木齐都被罩在沙石里头,像山上有妖魔,以讹传讹,“妖魔山”便叫开了。

1995年秋天,雅山所在辖区的园林队在山上种下了第一批树苗。那时候山上没有路,全是风化土,营养稀薄。每一棵树,都是人用肩膀抬上去的。每一锹土,都是先培好了,再把树苗栽下去。来年春天,看到新叶冒出,人们无疑像见了珍宝。

从那以后,乌鲁木齐人“降妖”有了信心。拆违章建筑,修改绿化方案,建污水处理厂,引水上山。老百姓也被动员起来,每到三四月或者秋季,扛着铁锹、提着水桶,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山来。雅山岩石层多,种活一棵树,要比其他地方多花十几倍的心血。每一缕枝条,每一片叶子,是植物生命倔强的迸发,也是乌鲁木齐人创造的奇迹。如今的雅山,早已不是妖魔之山。徒步的、散心的、赏花的人漫山遍野。它成了爱运动、爱大自然的人的家。

几年前,因为工作调动,我搬家到乌鲁木齐市城区中心,离雅山近了。前年夏天,我才第一次真正爬上雅山。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穿过宝山路,离大门还有几米远,就感到对面涌来一股股清凉。上山的路几乎都被枝条裹成绿色通道,刚走进去几步,暑热便退却了,人像置身于空调的制冷环境中,一下清爽了。

台阶依山而建,舒展平缓。走了一刻来钟,就到了精品园——雅山的第一个景点。园子不大,四周花木高低错落,像座小型的植物园。在这里,跳广场舞的、做直播的、吹萨克斯的人热热闹闹,一派喧腾的人间烟火。

移步西边,站在一棵粗壮的杏树下,可俯瞰蜿蜒的兰新铁路。从精品园出发,沿“时代的光芒”主题的环塔徒步道向右走1公里多,就能看到青塔。青塔下,是车流涌动的河滩公路。对面红山上,有另一宝塔。民间有谚曰:“红山嘴子妖魔山,两个塔儿对得端。”据记载,清朝时乌鲁木齐河时常泛滥,都统下令在两山各修一座九级宝塔镇山锁水。据说自那以后,风调雨顺,盛世太平。

秋天的一个雨后,我约朋友去爬雅山。从精品园沿登山步道向西约1公里,我们来到了久久世纪亭观景台。久久世纪亭是2005年为纪念雅山绿化十周年而修建的,也是为了展现各族群众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将荒山变绿的初心。山道和白色亭子四周,是叶子黄得透亮的白桦与遍身通红的爬山虎。

从久久世纪亭下来,我和朋友坐在一处长了蜀葵的平台旁,倾吐心事。人到中年,智慧并没有如期而至。那段时间,我们都被生活中的琐事烦扰着。风声、鸟叫声、远处人群的低语,混合成我们谈话的背景。山下是密密匝匝的树木,海一样深阔。远方天山像大地伸长的手臂,绵延东西,最高峰博格达峰覆满银色的积雪。“多美的夕阳呀!”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起身,汇入看夕阳的人群。

西边,太阳缓缓沉向远山的轮廓。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温柔地洒下来,给楼宇、街道、树木、人群涂上一层橘色。云彩先声夺人,在太阳周围挥洒,颜色不断变换,橘红、紫粉、淡粉,又一点点聚拢、变暗。沉下去的最后几秒,太阳越发浓艳,像节日里点亮的大红灯笼。

日落之后,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万家灯火似人间星光,一片璀璨温柔。美好的事物能治愈人,更何况是雅山这般浓烈而壮阔的落日美景。我们心头刚刚还如水泥一般沉重的心事,也像雪一样融化了。从那以后,我就爱上了去雅山看夕阳。外地朋友来了,我也会把这份“特产”推荐给他们。

冬天的雅山同样值得打卡。空气比城区更清冽,大路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东面僻静的山坡上,雪还保持着完整和洁净,阳光洒在上面如碎金。偶尔能看到松鼠、野兔的脚印。新疆人有种简单的快乐,叫滑野雪。不需要什么专业装备,找一个塑料袋子,坐在上面,顺着雪坡滑下去,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雅山由多个山丘组成,也就造就了无数个雪道。隔了这么多年,我在雅山上又找回了这份快乐。

春天,阳气生发。消失了几个月的绿意一天天壮阔起来,山花一天天繁多起来。雅山最早的春天是粉色杏花给的,接着是榆叶梅带来更浓烈的绯红。4月中旬,楸子、海棠漫山遍野地盛开,丁香、锦鸡儿、苹果树也盛装登场。紫色如绸缎的马蔺草,黄色如灯盏的黄韭兰,还有星星点点的蒲公英,都低调又热烈地装点着整个春天。

哪怕是个心肠冷漠的人,也会被乌鲁木齐的春天唤醒激情吧!行走在雅山中,不得不被那些蓬勃生长的花草感染。身心融入自然,自然反过来召唤心灵,埋藏于心的唐诗一句句在眼前呈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大自然真是最好的课堂。年轻父母带孩子来的很多,有蹲在地上研究蚂蚁的,有辨认杏花和梨花的,有站在缀满榆钱的树下尝榆钱的,有看着七星瓢虫顺着树枝往上爬的。一家人分辨着各种花,又活泼泼地和新认识的花合影。

我们要去的是云满台。不用急着抵达,春天本身就是富矿,清澈的阳光、无边的新绿、无数的鸟叫……还有不知来处的花香,我们每一刻都在接受和获得。最后登顶的100多个台阶最为陡峭。我爬过许多次,从没见过半途而废的人,见得多的却是互相鼓劲的陌生人。一位白发老人跌倒,旁边的男孩伸手拉一把。一位母亲对七八岁的孩子说:“看,你能上来,对吧?”人生如爬山,每一步也是在为抵达最好的自己、最好的风景做准备。

云满台的观景台颇具后现代风格。白色,钢结构,形似飞碟,实现了自然与建筑的高度融合。站在云满台,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松脂的清苦,午后的温热,远山的风拂面而来。天际线上,博格达峰的轮廓清晰可辨。因为高,会有能和博格达峰平视的感觉。在这样的景致前,无论看景、吹风、听音乐、喝茶,就是发呆这样的平常事也都有了滋味。也有人继续向对面的红旗峰进军。爱人说,不急,春天才来,夏天也还漫长。是的,只要愿意,我们可以随时出发,做一个抵达峰顶的人。

下山的人更是松弛。随便寻一片浓荫,席地而坐,野餐、闲话。有几个少年坐在枯木上弹吉他、唱歌。有专门挑了强光处晒脊背的老人。几个穿快递工服的男人躺在路边长椅上安静地打盹。抬头看,大团的白云下,麻雀和鸽子等鸟类在休憩或飞翔。

雅山向所有生命敞开怀抱,接纳一切,真正成了一块生态宝地。去雅山吧,在那儿的风里、花朵上、绿叶中和夕阳里,让生命恢复本该有的样子,从容、平静、蓬勃,各得其宜。

2026-10-23 □王新梅 1 1 文艺报 content85690.html 1 去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