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程序上不露破绽的招标,最终中标的却是一开始就被内定的公司。从业主委托到编制招标文件,从下载标书到组织开标,从抽取专家到专家评标,直到中标公示——工程招投标的每一个环节,都被一套精密设计的程序规则所覆盖。然而,偏偏有人能在程序铁壳里找到裂缝,腐败便在此寄生。作为聚焦工程招投标领域腐败问题的廉洁文化微短剧,《开标之战》以一场程序合规却暗藏玄机的工程招标为引子,完成了一次对招投标行业潜规则的深度解剖。
从《苍天在上》到《人民的名义》,反腐题材影视剧在长剧领域,逐渐形成相当稳定的类型叙事传统。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老虎落马”“商人围猎”“双面领导”成为反腐剧情节标配,观众的审美疲劳也不期而至。《开标之战》选择了一条不同的创作之路。它把镜头从相关腐败转向了基建招投标这个具体的行业切口。案例中出现的“不招即定”“化整为零”“虚假招标”“量身定制”等手段极具警示意义。《开标之战》没有把招投标拍成猎奇的行业黑幕,而是把它还原为社会发展进程中必然要面对的治理难题。
该剧在人物设计上独具巧思,集中体现为一种关系本体论的叙事建构。创作者将正邪较量置于一对昔日同窗之间,以镜像对照为性格生成机制,使人物关系本身成为叙事张力的第一来源。剧中,来自市纪委的专案组组长耿青,和不法商人杜清波是一对同窗好友。面对诱惑,前者始终坚守底线,牢记原则,为党和人民的利益舍生忘死;后者却贪欲膨胀、无法无天,为个人私欲不惜牺牲他人生命。面对友情,前者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拼尽全力劝说挚友悬崖勒马;后者步步为营、满是算计,只要不同流合污立刻反目成仇。面对家庭,前者严管厚爱,拒绝拉拢腐蚀;后者无限纵容,默许胡作非为。结局不出所料,一个从坚定到达光明,一个从贪婪走向毁灭。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两个个体命运的此消彼长,更是两种价值取向在同一现实情境下的博弈。
《开标之战》写出了二者之间的纠结和人性的幽微。剧中有一句台词点破现实:“程序再严,也是专家打分。谁掌握专家,谁就掌握分数。”是的,再完善的制度设计,最终都要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而人,人性,是驳杂善变的。杜清波虽然撕开招投标裂缝获取私利,但等他想收手时,背后却有更大的力量迫使他不能停歇。知悉暴露的账本证据将为耿青惹来杀身之祸时,他也不顾自身安危,第一时间向好友发出警示。耿青虽然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但面对同学,他不是没有犹豫,不是没有挣扎,但在犹豫与挣扎之后,他依然选择了原则。该剧将人物关系从是非判断拓展为对人性复杂性的追问,在类型叙事中开辟出丰富的心理纵深。
作为一部12集、每集10分钟的微短剧,该剧没有面面俱到地铺陈招投标的全部环节,而是把叙事焦点精准锁定在组织开标、抽取专家、专家评标这一核心区间,使招投标这一相对冷僻的行业领域不再构成观众的认知障碍,反而成为剧作独特的审美资源。剧中每一集围绕一个攻防对决展开,集与集之间以专家名单的泄露、评标现场的异常、中标结果的逆转作为钩子,形成密集的悬念输出。《开标之战》立足行业实操细节,深挖戏剧张力,让反腐叙事从高位者的权力游戏转向规则与人性的较量。
微短剧的观剧场景,决定了它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情绪的起承转合,以持续吸引观众注意力。《开标之战》将专案组的调查视角与腐败网络的内部视角交替推进,使正义力量的侦查逻辑与腐败生态的运行逻辑在同一叙事时空中相互映照。两种视角的交替切换,让纪检、经侦、刑侦等单位的通力合作在微短剧的节奏中呈现为一条条线索的快速交汇与收束。专案组会议上反复出现的一个声音是:办案不仅仅是为了查清缘由、逮捕罪犯,更要堵上制度的漏洞。这种办一案、治一域的叙事逻辑,通过专案组的外视角呈现,将反腐叙事从惩恶扬善的道德快感提升到制度修复的政治理性。
该剧在艺术处理上还有不足之处。例如结尾部分,不论审判贾东平还是杜清波,打出的都是情感牌,而且当场奏效,导致难关突破同质化、程式化、扁平化。尤其是杜清波的审判,显得更为容易——一个曾经的同窗,在情感攻势下迅速溃败,这固然有戏剧上的合理性,却失去了展现纪检工作专业性与智慧性的机会。如果剧作能够在具体单元还原纪检部门具有代表性的审理名场面,以及那些在证据链构建、心理战博弈、法理交锋中突破防线的真实瞬间,作品的艺术价值和思想内涵会更深远。
(赵晖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安楠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