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造景记

■曹 译

曹译,1999年生,北京作协签约作家。小说见《当代》《花城》《十月》《北京文学》《作家》《江南》等。出版小说集《夏日已逝》

这座山西小镇看起来相当古老。灰色的砖墙,灰色的三角檐顶,延伸出老虎狮子一类的装饰。

黄屿和韩胜跨进据说有三百年历史的四合院内,闻到一股醋味。院子正中摆着一个黢黑的大缸,内里是暗红几近于黑的凝固物。讲解员说,这是醋膏,至少二十年才能形成,有药用。韩胜问,我们要卖的就是这个?他看到大缸旁边挂着手掌大小的木牌,木牌上用红漆写三百两一斤。讲解员说,我们还有普通的瓶装醋,每瓶醋都是有检测报告的。

黄屿拉开韩胜,低声说,这个有意思,五天,赚到的还能抵酒店钱,体验下吧。

韩胜显然也动了心。

黄屿和韩胜是一对年轻夫妻。在外人看来,他们正处在人生中最自由的年纪,但他们自觉正处在人生中最迷茫的时期——加班、绩效、规则,他们总是心神不宁。所以一有假期,他们就到处旅游。他们想换换“新鲜空气”。

第一天早上,黄屿换了身粉色古装——肥大的喇叭袖,袖口有藤蔓形状的机器绣花;长长的马面裙摆拖到地上。她不由自主地直起腰。韩胜穿的是墨蓝色的大褂,扣子是黑色的,头上戴着悬挂假辫子的黄色瓜皮帽。镜子面前,他正尴尬地调整发型。

黄屿的角色是晋商大奶奶,韩胜自然是晋商老爷。他们再次跨进四合院,发现四合院已重新布置。灌丛和盆栽花草刚浇过水,一尾红鲤鱼在院子中心古老的石鱼池里摇摆。里间红木柜台上,要售卖的各种醋瓶已经摆好,最左侧空出,摆了个有裂纹的木算盘。他们和游客中心工作人员扮成的伙计们站在院里,共同围着那只装满醋膏的黢黑的大缸。

四合院干净、冷清,真有是自己产业的错觉。

黄屿很兴奋,松开紧拉了一路的韩胜的手,跑进柜台。一个穿白上衣黑灯笼裤的伙计靠过来说话,用的是2000年左右古装电视剧的腔调。伙计介绍柜台上不同品种的醋——伙计说话,黄屿站在原地,小口喘气。等伙计说完,黄屿打开肩膀,转头,做好准备。她拔高调门说,你们都要认真待客。

韩胜噗嗤笑了。伙计们全部表情严肃,鞠躬,整齐地说好,他还站在原地。他把手指伸进醋膏缸,又伸进嘴里。他说,那么认真干嘛?黄屿瞪他,他摇了摇手指又说,这都包含在费用里了。

黄屿说,沉浸式旅游你懂不懂,啥都是真的才行。

黄屿不再理韩胜,主动去门口迎客。太阳升起,街面上开始有闲散游客,和他们一样刚刚扮上、充满好奇的古代人出现了。黄屿站了一会儿,看到游客们鱼贯走来,路过她,又路过店铺。见黄屿皱鼻子,韩胜也走到门口。韩胜大声喊——进店铺看看,看看——但游客也从他面前鱼贯路过。韩胜无奈地拍拍黄屿,他准备接受现实,再回院子里去。

这时,先前介绍醋的伙计凑过来。老爷太太,做生意没那么容易,你们演得不像,放得不开。黄屿被说得不太开心。

他说,他是游客中心派给这个项目的督察员。他刻意地眨了几下眼睛,表情忽然恢复冷漠,换回了台词腔。他说,我是专门来帮助老爷太太的。他又说,老爷太太应该装作认识那些陌生的游客,给他们起名字,就称某少爷老爷或者某小姐太太。老爷太太应该时刻要保持微笑。老爷太太可以主动问他们是否需要热水或冰点,待他们喝水吃东西时,再拉到柜台前,介绍醋的历史和效果。还可以多介绍介绍这个算盘——他从柜台上拿起那个有裂纹的旧木算盘——这可是著名晋商韩宝源老先生用过的。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他们听了督察员的话,果然有几单成交。下午,一个穿着金色旗袍的客人甚至大手一挥,买了三斤醋膏。收了游客中心统一印制的银票后,隔着柜台,黄屿和韩胜把手从长袖子里伸出去,默契地击空掌。拎着打包好的醋膏,金旗袍客人在四合院里走了一会儿,停在红鲤鱼前面。她让黄屿讲那古老的石鱼池的历史。黄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实地说,我不知道。

金旗袍客人毫无预兆地语调升高。你当的什么老板娘?韩胜跑了过来。紧接着,督察员也跑过来,站到黄屿旁边。韩胜正要说话,督察员扯住他后腰上的褂子布。督察员也盯着黄屿,脑袋稍稍前倾,咧嘴一直笑。

黄屿明白了。很快,黄屿挂上微笑,对金旗袍道歉,还说要送醋给她。

第一天晚上,黄屿和韩胜坐在床上数银票,都觉得不可思议。韩胜正让AI帮算现有银票能抵扣的费用。黄屿不停拍打被子,感到烦躁。韩胜笑她,不是你说啥都是真的才有意思?黄屿着急了,说,我不管,我要多背点历史,你也得和我一起。

第二天和第三天,黄屿开始拉着韩胜了解晋商生活的方方面面。她专心地背,好让难堪的场面别再发生。她讨厌那个白衣黑裤的督察员,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自己探索。她和韩胜在招待客人的时间缝隙里偷拍四合院各个角落的照片,然后躲到柜台后面,装玩手机。他们打开AI,上传照片问它相关的内容。

结果,他们发现这个四合院大部分东西都不是旧的。古老的石鱼池,AI说有人工涂灰和凿旧的痕迹;那个被著名晋商韩宝源用过的算盘是闲鱼买的二手货,同样款式在售的还有好几个;连看起来最旧的醋膏大缸也有问题,它的油漆颜色显示它绝不可能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是啊,怎么可能有保存得这么完整的四合院?晚上,黄屿和韩胜都累得躺在床上,他们一边大笑,一边玩手机,不时想到什么,反复地吐槽督察员。他们还想到很多以前去过的旅游景点。

第四天,店铺里又来了个不讲理的客人。她的眉毛细而高挑,早秋,她穿着一身雪白色的大氅。她看起来就脾气不好,像准备好了要找茬。黄屿一直盯着她。逛了一会儿后,她花了六百两银票买醋膏,在柜台结算时,她的胳膊肘碰到试喝的醋杯,醋色瞬间染黄了她的大氅。

不出意料,她大骂大叫。你们眼瞎吗?东西是怎么摆的?

韩胜把黄屿拉到身后,想道歉了事。可接着他感到黄屿把他往旁边推,自己挤到前面,和客人面对面。黄屿说,你眼瞎,东西就摆在这儿,你不小心只能怪你自己。韩胜转头看黄屿,停顿了一下,竟也开口骂起来。骂声激越,此起彼伏,有一会儿,三人有来有往地对骂几个来回,手舞足蹈,汗珠从韩胜的瓜皮帽边滑出。白上衣黑灯笼裤的督察员一直在旁边站着。

吵架效果意外地好,路过的游客围着观看,没人劝架,没人因此动真情。吵完架,被骂的客人把大氅脱下,揽进左胳膊弯,另一只手拍黄屿的肩膀,还把她被弄乱的头发捋直。接着,她走到醋缸旁边,多要了一斤醋膏。她竟觉得酣畅淋漓,还对黄屿发自内心地说,你演得真好。

黄屿想了想,也真心地说,你演得真好。

现在,一切都是虚幻的了。

黄屿和韩胜玩得起劲。扮演晋商夫妇的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黄屿起床,开始用笨拙的木梳梳顺打结的假发。韩胜穿好大褂,特意在腰间多系一个荷花香囊。接着,他们站在店铺门外,把所有路过的游客当作亲戚——姐姐、三姨或者远房姑妈的弟媳妇。他们和游客们有的没的聊天,遇到害羞的有害羞的聊法,遇到胆大的就找茬和吵架,总之,能言善辩,乱七八糟。当天,他们在院子里布置醋席,让每个游客都免费品尝。黄屿还当场跳了舞。她喜欢跳舞,但跳得不好,过去从不肯展示。醋席散后,他们把伙计们喊在一起,说,主人家要逃命去了,醋膏你们都分了吧。那个负责督察的伙计也站在人群里,他的眉头高高、紧紧地蹙起。黄屿看到了他,又说,银票你们也分了吧,督察员多拿点。

后来,山西小镇外围的水泥地上,韩胜和黄屿穿着普通的衣服,一身轻松地散步。黄屿把胳膊挂在韩胜肩膀上,夜色朦胧,他们拥抱在一起。他们开心坏了,他们其中一个人还在幸福地哭。

2026-10-28 ■曹 译 1 1 文艺报 content85745.html 1 造景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