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票是上午八点的。快五十岁的陈丽莲仍然烫着褐色卷发,大跨步朝前赶着时间,似乎跟二十多年前匆匆离婚出去打工的她没什么两样,除了眼角添了不少细纹。女儿陈婷跟在她身后,忧虑让步伐有点慌乱,她开始觉得命运像一轮巨石,不知是自己艰难向前推,还是石头在后赶,裹挟着她向前。
高铁站人来人往,如果细细观察,就会发现有的将奔赴都市追梦,有的辗转异地谋生,有的归乡探亲团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山水里步履不停。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陌生的高楼、工地逐一远去,被冲进视线的田野、青山取代。而车厢内不曾停歇的抖音一会儿播放着劲歌热舞,一会儿放着机器人最新资讯。
陈丽莲听不懂当下流行的网络梗,但对坐车很熟悉,多年前常常坐上一天一夜的火车,甚至四季奔波在四个城市:开春去广州十三行批发牛仔裤;夏天在杭州的美发店为小姑娘烫最时髦的梨花头;入秋去临江小城找朋友叙旧,找找有没有能多赚点的工作;冬天学会了电脑打字,应聘上一家广告公司。从她背着蛇皮袋走出老家村子开始,车票、被褥、洗得泛白的连衣裙,几乎是她全部的行囊。
这次的路程比想象中快许多。村里依然陈旧,但又变了,越来越多的田野被城市的边缘吞噬然后消失,老屋沾满了灰尘。病重的外婆也像整个村子般,一下子瘦削起来,一根拐杖似的倚在床上。
陈婷控制住想流泪的冲动,握着外婆的手。“婷婷啊,我们家婷婷长大了。”外婆的眼神有些迷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妹妹呢?小时候你说妹妹老是缠着你。”
陈丽莲无奈地摇了摇头,向陈婷指指脑袋,无声说了句“糊涂了”。
其实陈婷记得,她对童年的记忆格外深刻。妹妹是那年小满出生的,所以陈婷给她取名叫小满。
准确来说,小满不是陈丽莲生的。是六岁的陈婷觉得自己该有个妹妹了,她就出现在了山头。小小的孩子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陈婷蹲下去,心里忽然笃定,将她带回了家。
小满安静时,温柔的阳光落在她头顶,如田垄上刚冒头的秧苗,闹腾起来,手脚又蹬着四处爬,像颗从田埂滚落的野果。陈婷幼时也这般皮,三四岁就爱和外婆去田里耍。初夏,她们站在田垄上,似乎每一眨眼便是一抹抹绿涌来,浓浓淡淡,层层叠叠。坡上一年蓬开着星星点点的白,白茅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外婆,我捡了个妹妹!你快来看啊!”陈婷朝着小溪沟的方向喊。
外婆正蹲在浅浅的溪沟里摸田螺,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听见叫喊没多抬头,应答声顺着流水飘过来:“知道了,我待会儿就来给你和妹妹做午饭吃。”
灶台升起烟,午饭摆上桌,陈婷迅速咽下饭菜,就拽着外婆到床边。床头摊着她采的野花,蓝紫相间,被她编成松散的花冠。“好看吗?妹妹戴着好漂亮。”她仰起脸,有些得意。
外婆的目光扫过空床沿,只好笑眯眯摸摸她:“好看,囡囡最好看。”
陈婷眨眨眼睛,懵懂意识到外婆看不见妹妹,之前告诉玩伴李欣怡和王虎,他们上下打量着床,笑她编瞎话。陈婷默不作声爬上床,心里想着,既然只有自己能看到,那更要对小满好了。
“小满,小满。”她俯下身,指尖虚虚抚过那张小脸,低声呼唤着。小满偏爱吃山里结出的果子。初夏樱桃先红,院前的枇杷跟着转黄,杨梅垂在枝上,指尖一捏,紫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陈婷故意把手染得通红,凑过去逗小满。在她的视野里,小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撇了撇嘴,她便趴在床沿,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日子顺着节气往前溜,女孩们都开始长大。外婆脸上的皱纹一年深过一年,却依旧天不亮就上山下地,闲时挎着桶去溪里抓鱼摸虾。有些傍晚,陈婷坐在院子里,跟着读书的邻居姐姐,一字一句念课文《在山的那边》。一重重的山压在视野尽头,她心里生出模糊的渴望,想翻过连绵的山,看看山外究竟是什么模样。
与此同时,陈丽莲正在外奔波。世人嘴里的山水,或许是旅行途中的风景,可对她来说,万水千山是场没有尽头的谋生跋涉。而一无所知的陈婷恨着又盼着母亲,常常和小满徘徊在村口。
李欣怡和王虎比陈婷大两岁,开始读小学后,说话带着刻意学来的大人腔调:“没有妈妈的小孩是不会有出息的,你已经没妈了。”外婆远远地听到了,边骂边拿着扫帚冲过来赶他们。小满则抹去她的眼泪,拉着她往溪边的方向跑去。
在小满节气的最后时段,麦子渐渐开始成熟。外婆告诉陈婷,老祖宗命名“小满”时,带着的是对收获的期待。麦类正由青转黄,过不了几日,便会铺成一片远接天际的金色。但也许,此刻的期待本身比结果更加美好。
直到陈婷十二岁那年,一辆小汽车沿着土路开到村里。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陈婷只看一眼,心里就认出来,这是她的妈妈。陈丽莲和外婆商量,要接她去城里读书。
“你不是一直盼着妈妈来接你吗?她这不是来找你了。”外婆背过身子,一开始装作无事,后来泪水一滴滴砸进脚边的泥土里。
陈婷的眼眶跟着发烫,接着心里猛地一空——小满不见了。她转身往屋里跑,床底、院子、常去的溪边、捡回小满的山坡,她跑遍了村子里每一处她们待过的角落,都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最后,车载着陈婷驶离村子,绕了一重又一重的山,熟悉的绿色慢慢退向身后。城市的空气闷沉沉的,房间被书本和作业填满,一年到头,她找不到机会再回一趟山里。日子久了,她恍惚觉得,城市的四季是模糊的,记忆里那片鲜亮的夏天,再也没有重现过。自己走出了大山,小满就回到深山里了。
但真的走出了吗?上一个走出去的陈丽莲常常想,城市的高楼越建越高,马路越修越宽,霓虹越来越璀璨,可没有一寸土地真正属于她。于是她停到了一处,依旧在忙活,赚生活下去的钱,给陈婷赚学费。一座座高山般的磨难,只能一步步攀爬,双手磨出血来。
“囡囡,好像看到你爸爸来接我了……”如今,外婆对陈丽莲眨了眨眼,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床边的两代女儿忍不住落泪。“万水千山总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证……”正巧,村子午休放起了广播,音乐隐隐传来,仿佛成为告别的哀歌。
“妈妈,我小时候在山上捡了个妹妹。书上说是山神变的。”犹豫了很久,二十二岁的陈婷还是对母亲说。
“我好像也遇到过,很多很多年前的夏天。”陈丽莲愣了一会儿,轻轻回应道。
夏日的蝉鸣早就歇了,田中的麦子一天天愈发饱满沉重,人生的秋季带着浓郁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成年之后的无数个夜里,陈婷会坠入同一个梦境,想起那一层层的绿,涂抹着大片葱绿、茶绿、新嫩绿、墨藤绿,点缀着红樱、紫梅、黄瓜、白花。万水千山流转,外面的世界更迭不休,唯有山里那段和小满相伴的记忆,停留在那个风漫过白茅、麦穗未满的初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