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在中国各地，书画疗愈、音乐疗愈、舞蹈疗愈、戏剧疗愈、影像疗愈等不断进入大众视野。2026年，“艺术治疗”被正式纳入教育部本科专业目录，中央美术学院成为首个布点院校，山东艺术学院、四川美术学院等高校也开设了面向学生或社区公众的艺术疗愈课程。艺术所具有的疗愈身心的力量越来越受到推崇和认可。如青岛市李沧区楼山后社区开展“翰墨疗心·书香生活”书法疗愈公益课。学员们在老师的引领下，在一撇一捺的书写中“暂时抛开生活琐碎与身心焦虑”，在墨香萦绕中舒缓情绪、释放压力。山东艺术学院舞蹈学院“舞动愈心”青年志愿服务团走进济南历城区清河社区日间照料中心，让舞蹈疗愈从校园走向社会。艺术疗愈甚至成为文旅康养行业的营销标签，一些机构纷纷以疗愈身心为旗号宣传造势、吸引关注。一些景区将自身定位为“在喧嚣热闹之外开辟身心休憩空间”，通过举办疗愈音乐会等体验活动，着力打造康养疗愈IP。
这一欣欣向荣的发展热潮当然让人欣喜于艺术社会功能的拓展，但不容忽视的是与其相伴而生的一些困境与乱象。一是商业浪潮对人文领域的裹挟，资本将艺术疗愈包装成“中产刚需”，过度商业化让“疗愈”沦为消费符号，也导致艺术疗愈质量参差不齐。二是真正具备艺术学、心理学、医学等多学科综合素养的人才严重不足，从业者资质尚无统一标准，艺术疗愈师的职业资格认证体系尚未建立，出现了“谁都可以做疗愈”的混乱局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部分艺术疗愈活动存在文化内涵被掏空的问题。如一些非遗技艺被贴上“艺术疗愈”的标签，却剥离了其所生长存续的文化语境，其审美价值与文化价值被忽视。特别是国内不少艺术疗愈实践所沿用的是西方以“情绪宣泄”为主导的范式，与中国人含蓄内敛、重意境体悟的心理认知特征存在天然隔阂，难以引发真正的文化共鸣、实现心灵修复。
上述这些乱象，表面上看是行业标准缺失与过度商业化，深层则是本土化理论与实践的严重缺位。因此，在对艺术疗愈行业不断规范的同时，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方向是向中国传统文化资源寻求滋养，即扎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活化传统艺术，探索适合中国本土的艺术疗愈方式和发展路径。
我们的传统文化里从不缺少疗愈的智慧。中国人对艺术与身心健康关系的思考，有着极为深厚的积淀。《礼记·乐记》中有“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并提出“乐则安，安则久”，认为音乐不仅能给人带来审美愉悦，而且能够感染人，让人油然而生平易、正直、仁爱之心。而内心快乐就会安守本分，安守本分则性命长久。这并非只是在讲音乐，还揭示了通过艺术实现身心和谐的心法。孔子讲“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把“乐”看作人格完成的最高阶段，强调的正是艺术对精神境界的涵养之功。庄子提出“心斋”“坐忘”，主张通过摒除杂念回归内心的虚静澄明，实质上就是一种深度的心理调节功夫。在历史记载中也不乏对中国文化传统中“以艺养心”的自觉实践。如南朝宗炳晚年多病不能登山，便把游历过的山水绘于壁上，卧而游之，在“澄怀”“洗心”中体悟“畅神”之乐。北宋秦观生病时友人送他一幅王维的画，他沉浸其中，“数日疾良愈”。这些趣闻轶事正是中国文化传统中“以艺养心”的自觉实践。
书画、古琴、香道、茶道、花艺，这些流传千年的传统文人雅艺之所以在今天重新受到当代人欢迎，恰恰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安顿身心的方式。中国画追求“气韵生动”，书法讲究“心正则笔正”。这些理念将身体动作、情绪状态与审美判断融为一体，与现代心理治疗中的“正念”“具身认知”等理念高度契合，而且有着更深厚的文化根基和更自然的生活土壤。中国传统文化蕴含着独特的生命观、身心观，我们的艺术疗愈需深挖中国传统身心治愈哲学，以儒释道核心思想为底层逻辑，融合儒家“修身养性、中庸和合”的情绪调和理念、道家“道法自然、静心归真”的身心松弛思想、佛家“放下执念、觉知本心”的正念智慧，结合中医“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的情志理论，结合古代文人书画遣怀、琴乐静心、诗词言志的养心自愈实践，活化传统艺术，打造本土疗愈媒介的矩阵。挖掘适配国人审美与身心特质的传统艺术载体，整合国画、书法、篆刻、剪纸、古琴、古筝、禅乐、传统戏曲、古典舞、太极拳、扎染、陶艺等艺术形式。这类贴近国人生活的传统艺术门槛低、氛围感强，较易令受众产生文化认同，缓解疏离感与孤独感，让不同年龄段的人群都可以选择适合自己疗愈需求的媒介。
“活化”的关键在于“活”，不是把传统供起来，而是让它在当代人的精神需求中重新发挥作用。譬如，书法疗愈课之所以能打动居民，恰恰因为它的重点不在于书法“写得好不好”，而在于居民可在凝神静气运笔中专注感受落笔、行笔、收笔的节奏与韵律，身心随之放松。《毛诗序》提到“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强调艺术对人的感化作用。这种感化不是强制性的灌输，而是在审美体验中润物无声、潜移默化地完成。
艺术疗愈本起源于人类早期的祭祀仪式与集体性艺术活动，之所以在今天获得广泛关注，有其现实的社会根基。进入社会转型期，当“内卷”成为日常话语，焦虑不断滋生蔓延时，心理压力不再是个别人的困境，而成为一种较为普遍的时代症候。而专业的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门槛相对较高、周期长，且较为依赖语言表达，许多人面对心理和情绪困扰时找不到合适的出口。艺术疗愈以轻松的、非语言的、体验性的方式回应了这一需求，它不要求参与者具备多么深厚的艺术基础，而注重在艺术创作过程和参与体验中的情感释放与自我探索，天然具有更广泛的适用面。
中国的艺术疗愈归根结底要扎根传统，从我们民族自身的文化土壤里生长和壮大。艺术疗愈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能否成为下一个文化消费风口，而在于它能否为当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提供一种有根、有据、有温度的滋养。
（作者系山东艺术学院教授、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