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新闻·理论

构建中国网络文艺自主知识体系的三个“转变”

□赵 勇

近年来,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和新媒体等文艺书写载体、创作工具和传播技术的迭代升级以及文艺创作权的加速下沉,网络文艺已然成为这个时代的重要文艺形态。以网络文学、网络剧、微短剧、短视频等为代表的文艺类型共同构成了当下多元一体的网络文艺体系,深刻影响着当下的文化产业格局、文艺创作生态和美学逻辑。在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背景下,如何立足中国网络文艺近30年的实践,融会中外古今的理论和话语资源,形成自主性、原创性、时代性的文艺理论话语,进而深刻认识和指导蓬勃发展的网络文艺现象,可以说是当下中国文艺理论发展的关键任务,也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重要内容,值得深入探讨。

从“作品”到“语境”:中国网络文艺自主知识体系的“认识论”转变

在讨论经典的文艺作品时,我们深刻意识到,不能脱离时代语境是经典文艺批评的内在要求。对于网络文艺批评来说,这一内在要求当然也是成立的。然而,经典文艺与网络文艺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在传统的文艺批评话语中,语境固然重要,但它仍然是一个有限的环境场域、一个明确的幕布背景,以及一个相对固定的时空参照,文艺批评的聚光灯还是紧紧跟随和聚焦在作品身上。但是在网络文艺这里,语境和作品之间的这一原本清晰的“主辅”关系被消解了。首先,技术普及带来的文艺生产速度的几何倍数增长和作品数量的爆炸式涌现,导致我们的注意力根本无法在某一个甚至某一类作品上长久地停留,经典文艺时代那种持续多年反复讨论一部作品的状况很难再出现。第二,在作品的传播层面,符合现代传播技术和商业算法逻辑的作品会更多地获得受众青睐,标签、IP、话题、热点等都是网络文艺的显性传播工具和方式,而作品的艺术构思、美学价值和思想深度等“不可见”的隐性要素则相对地被接受者忽视。第三,文艺生产权的下沉,让原来所有的接受者都可以登上“舞台”,文艺生产主体不再是少数文艺精英,而变成了芸芸大众。可以说,对于网络文艺而言,作品不再是其理论话语的单一核心,语境成为同等重要的主角。网络文艺的这个“语境”,也不同于传统文艺的那个“语境”,而是包含了技术、时代、文化,以及生产主体、传播路径、接受方式上的动荡、缠绕和无限“折叠”。“语境”是我们讨论网络文艺时需要关注的重要对象,它从经典文艺时代的“背景”跃升为“主角”。或者说,我们在谈论一部网络文艺作品或者一种网络文艺现象时,从根本上讲,我们谈论的不仅是这个作品或现象本身,还得花费同等的心力去谈论它的“语境”。这就要求网络文艺批评和研究必须开启一种全新的文艺认识论。在此,经典的文艺美学不是被消解,而是发生了结构性的蜕变、更迭与升级,从经典的“文艺美学”升级为一种范畴上更为广阔的“文化美学”,形态上更为复杂的“折叠美学”和接受方式上更为直接、更为综合的“官能美学”。

举例而言,对于网络微短剧这一网络文艺形态,我们当然也必须强调精品化,而且近年来确实也出现了不少观众口碑和商业价值双高的精品化短剧。但是,这些符合精品化定义的短剧,就其数量来说,其实并不占当下微短剧的主流。占据付费微短剧主流的,其实仍然是那些剧情老套、“换汤不换药”的同质化剧集。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些剧情重复的短剧为何就能吸引大量受众为其付费?究竟是因为大量受众的审美认知低下,还是这些短剧有什么独特而隐秘的过人之处?如果用经典文艺理论的雅俗关系来解释这一现象,似乎勉强可以说通。纯“爽感化”的剧情的确可以满足普通大众娱乐共情的需要,而严肃的剧集则有一定的接受门槛,很多普通受众会被“挡在门外”。但是这种解释没有太多的实质意义,既不能为这一文艺类型提供认识论上的新意,也无法提供方法论上的启发。这就有必要跳出经典的文艺理论,从网络文艺的“语境”这一概念切入,这样可能会有不同的发现。微短剧的出现和繁荣有两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这两个条件都是它的“语境”:一是短视频平台的崛起和手机支付技术的普及,这是它的“硬件”,也就是技术语境。二是在匆忙的现代社会中,人们对于“即时满足”的强烈心理需求,这是它的“软件”,也就是社会文化语境。那么,对于微短剧的批评和讨论,更需要关注的正是这两个方面的语境,而不仅仅是其内部的艺术美学范畴。而微短剧的繁荣,既体现为个别作品的“精品化”引领,也体现为大量“套路化”作品带给广大受众的低成本的心理刺激和情绪抚慰。当然,这只是事实上的梳理。从发展的方向上来看,精品化是其必然的归途。

从“细分”到“全息”:中国网络文艺自主知识体系的“接受论”转变

从文艺发展史上看,文艺美学的“官能”经验大致经历了基于声音的听觉经验、基于图像的视觉经验、基于文字的阅读经验等阶段,不论是在其基础上形成的经典文学叙事理论、图像修辞理论,还是听觉美学理论,一般都是建立在某一种“官能”体验的基础之上。这种“细分化”的文艺美学理论固然既有利于学科理论谱系的精细化构建,也与文艺发展历史上人们的“官能”经验基本一致。然而,当下的网络文艺,其“官能”经验早已超出了这种单一“官能”经验和以西方文艺理论为主的经典文艺理论的范畴,走向一种调动视觉、听觉和文字阅读的“全息化”接受方式和综合型的美学范畴。如果还是用这种细分的文艺美学理论来阐释当下的网络文艺现象,就会走向一种“文不对题”和“强制阐释”的尴尬局面,甚至导致理论和实践的脱节。需要注意的是,传统的戏剧和各种舞台剧中似乎也有“全息化”美学经验,但是,它们不同于当下网络文艺的是,传统的戏剧不论是在剧场还是露天表演,其表演空间是固定的,表演时长是有限的,受众的接受方式是聚焦的,整场戏剧节目的主导权在戏剧表演者而不在受众。而网络文艺的展演空间是流动的,时长是随机的,接受方式是切换、刷新、倍速化的;更重要的是,在接受过程中,受众的身体和观看方式是自由的,可以坐着看、躺着看,也可以在乘车和行走中更换着看。也就是说,传统戏剧的表演与接受是一种仪式化的审美事件,而网络文艺对于受众来讲则是一种带有松弛感的“日常陪伴”。传统戏剧中的听觉体验和视觉体验虽然同时发生,但对于受众来说并不是“密不可分”,在文艺理论上也可以分而论之。而网络文艺作为一种“日常陪伴”,其各种“官能”体验则从根本上无法分开,就像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无法长时间地遮挡自己的眼睛或者耳朵一样。

从早期的网络文学,发展到当下的网络剧、网络电影、微短剧、短视频、网络综艺、脱口秀、网络直播、二创视频等,听觉、视觉、声音、文字、语言、图像、影像已然彻底交缠融合。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古典主义的相互释义的关系,也不是现代主义的对话关系,而是在强大的技术生产平台加持下,呈现出一种百花齐放却又彼此依存、千人千面却又集体共生、浅尝辄止却又无所不包、转瞬即逝却又生生不息、泥沙俱下却又生机勃发的复杂面相。它们包裹着这个时代最隐秘的文化密码,装载着前所未有的“官能”体验和林林总总的时代情绪一路飞驰。这是一种亘古未有的文化图景,也是不能被轻松定义的文艺现场。它们叠加在一起,共同构成一个巨大的、动荡的、难以名状却充满强度的精神空间。它没有经典意义上的艺术主体,只有充满生产动力的“强度”;没有清晰的结构,只有无穷的力量;没有等级式的谱系,只有无差别的连接;没有结构主义的层级,只有不断地打开和折叠;没有起承转合的叙事,只有无始无终的呈现。它以微观、碎片化的方式建设了一个共同体,以反结构主义的方式抵达了一个赛博世界,以多样的方式构筑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梦境,以无数细小的声响汇聚成了巨大的时代回音。

从“构建”到“生成”:中国网络文艺自主知识体系的“方法论”转变

中国的网络文艺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一个“驯顺”的对象。它的生产和传播,从一开始就带有某种“离经叛道”的“野性”气质。经过近30年的发展,这种气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技术突进的加持下持续生长、分化、裂变、重组,最终拥有当下被受众广泛接受并深入人心的多样化文本风格、“爽感化”价值标签和“轻逸化”美学印记。相比于互联网诞生之前有限的文艺作品产量,当下的各种网络文学、网络剧、微短剧、短视频数量可谓天文数字,而且每分每秒都在增长,很难也没有必要对其中的大部分文本进行经典理论意义上的文艺批评和美学解析。传统文艺研究中的“作家论”“作品论”“接受论”“代际论”等研究范式在面对当下的网络文艺现象时均面临着“盲人摸象”和“大海捞针”般的理论失效危机。因此,必须要有更加新颖的视角和系统化的思维去看待当下的网络文艺现象,不是沿着经典文艺理论的道路拓展出更深、更高和更广的认识视野,而是要跳出经典理论的本质主义话语桎梏和陈见,于直观的“现象”中捕捉其文本节律和时代脉搏。不盲目地将其视为一种具有“革命性”“原创性”“划时代”意义的文艺新形态,也不宜粗暴地为其贴上“泡沫化”“碎片化”“低俗化”的负面标签,不急于套用某些现有的理论对其进行“筛选”和“剔除”,而是在划定基本的规范后,以一种积极的态度让其自然地生长。

当我们回顾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史,就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相对于世纪之初的网络文学,当下的网络文学无论在作品数量、长度、类型、风格,还是在其“产业化”程度方面都早已“面目全非”。它们之间的差异,甚至比四大古典名著和当代文学之间的区别还要大。然而,我们还是习惯性地沿用“网络文学”这样一个笼统的概念去“称呼”这一内容庞杂、形态巨变的对象。这何尝不是一种文艺批评和理论建构上的“懒惰”?以网络文学初创期的两部代表性作品《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和《悟空传》为例。这两部作品虽然在语言和叙事上有着显著的“网感化”特征,但在主题和价值追求方面对传统的文学叙事形成一种“解构”的力量。这种“解构”并不是与传统纸质文学决裂,而恰恰是对于彼时文学中的现代主义或者后现代主义精神的一种延续,同时也是一种新的载体赋予文学的蓬勃的生命力。时至今日,网络文学已经形成了文学、影视、游戏、平台和周边产品深度绑定的全方位产业化的局面,网络文学写手从少数塔尖到大量基层写手按既定的秩序“各就其位”,一整套网络文学的“市场化运行机制”已完全成熟。然而,文学精神在这个过程中却不得不让渡于市场和流量,不论是写手还是平台,都恪守着清晰的商业法则和产品运作的算法逻辑。因此,评价一部当下的网络文学作品时,已经不能将其看作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作品”,而是首先要将其看作一个“文化产品”。既是产品,免不了会有“类型套路”“故事模板”“人物公式”等工业感强烈的要素在其中,自然也就不能按照经典文艺美学的要求去审视这些作品。当然,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一些高手溢出这些“框框”,写出了超越套路、算法的佳作。

事实上,面对不断增长的网络文艺生产者、爆炸式涌现的网络文艺作品,以及越来越便捷的传播方式,文艺理论界已经无法以一种静观式的经典文艺理论诸如叙事学、图像修辞、接受美学等从理论端加以覆盖、解释和框定,而亟须以新的视野和方法论来对待和探讨这一文艺发展现状。这不仅关乎对当下文艺现状的理解与阐释,更涉及文艺理论的根本性变革,尤其是走出以西方文艺理论为中心的“范式化”结构主义理论思维框架,进入一种类似“现象学”的观察视域和认知范畴,从具体的、鲜活的、瞬息万变的,甚至如洪水巨浪般的文艺现象切入,不是急切而笼统地对其进行命名和理论界定,也不是机械地用理论的“堤坝”强行拦截和限定,而是展开一个开放的、包容的、疏导式的话语讨论空间。在这个意义上,构建中国网络文艺自主知识体系,其要点可能并非在于按照某种理论“图纸”去“搭建”,而是在延续中华美学精神、坚持中国式现代化的宏阔视野的前提下,转变认识、积极承认、开放包容,让其顺其自然地“生成”。

(作者系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

2026-10-30 □赵 勇 1 1 文艺报 content85761.html 1 构建中国网络文艺自主知识体系的三个“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