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这支披荆斩棘的队伍走完漫漫征途,铸就震撼世界、气壮山河的英雄史诗;90年后,由信仰与热血淬炼而成的伟大长征精神穿越时空、历久弥新。面对内涵宏阔、精神底蕴厚重的长征历史,新时代儿童文学依托日趋成熟的儿童观与创作理念,以丰富多元的叙事形态、精巧的叙事策略开展艺术探索,让历史中的人物与故事走近当代少年儿童,将宏大的集体记忆转化为属于少年儿童的生命体验。植根时代、心系家国的中国儿童文学,自觉担负起传承红色文化的使命,在历史真实与儿童本位、精神传递与审美愉悦之间寻求平衡,探索红色题材特有的美学路径。这种立足儿童本位的创作自觉与责任担当,推动长征题材作品在新时代持续焕发艺术生机,让长征精神经由童心观照,在少年儿童的精神沃土中薪火赓续、生生不息。
红色儿童文学书写中长征题材的新时代自觉
在中国儿童文学的百年历程中,红色基因是贯穿始终的精神血脉。红色题材儿童文学创作,在民族危亡、救亡图存的岁月里同民族命运紧紧相连,把家国叙事融入童年叙事,在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中确立起自身的精神品格。长征,是其中被反复聚焦、集中承载革命精神内涵的重要主题。从杨旭的《金色的鱼钩》、王愿坚的《七根火柴》《小游击队员》,到鲁彦周的《找红军》、李心田的《闪闪的红星》等作品,长征故事在几代少年心中完成了历史启蒙,也留下了关于信仰、勇敢与坚韧的共同精神记忆。在这样漫长的书写积淀中,长征内化为新时代儿童文学的重要精神资源与价值坐标,提示着作者如何面对苦难、如何书写崇高、如何在童年的尺度上理解历史的重量。这份书写担当与自觉,是90年长征历史与百年儿童文学传统共同涵养的结果。
进入新世纪,随着儿童文学创作观念的更新与主题出版政策的推动,加之纪念节点接踵而至,长征题材儿童文学的出版渐成规模。2006年,少儿出版界集中推出一批长征主题图书,迎来新世纪首轮专题出版热潮,如明天出版社出版的张品成“十五岁的长征”系列、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万水千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爷爷奶奶的长征故事》、 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不可忘却的红色箴言》等,小说、纪实文学、故事集、诵读本等多样体裁并存,一定程度上扭转了此前长征题材儿童文学零散的局面。进入新时代,长征题材儿童文学创作呈现出题材细分、形态多元的发展态势,创作者的自觉意识也愈发清晰。2016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推出了“长征绘本丛书”,以绘本形式集中呈现长征往事,是这一阶段形式探索里颇具代表性的成果。
此后,长征题材的书写在创作深耕、地域拓展与形式探索上同步发力。张品成是这一领域坚持探索的代表性作家,从早年的《赤色小子》(1995)到《我的军团我的兵》(2018)、《最后的比分》(2020)、《十三根金条》(2022)、《长征天字号行动》(2024)、《赤水嘀嗒》(2026)等,始终把儿童置于历史现场。养牲口、踢足球、守渡口,每一部作品都在试着找到更贴近孩童感知的叙事切口。尤其是《长征天字号行动》,收窄叙事时空,书写大军出发前夜的于都河畔,把决定红军命运的搭建浮桥的大事,写到了童子团少年拆门板、夜间放哨传信等这些具体行动里。切口越小,历史反倒越显真切。与此同时,不少作家以差异化的书写丰富长征图景:柳建伟的《永远追随》(2017)借少年目光直面湘江战役的惨烈,作品写到,红军进驻香花岭时,陶家主动腾出屋舍灶台,帮队伍筹备粮草并两次把赖以谋生的毛驴借给红军,无私地割舍自家生计以支撑部队;梁安早的《红细伢》(2019)通过记述桂北乡民如何救助湘江战役中负伤的小红军的故事,书写了红军长征过桂北的特殊历史;谭和平的《勇敢的红军师长》(2021)用漫画的形式再现陈树湘“断肠明志”的悲壮;俞春放的《十四岁的长征》(2021)聚焦雪山征途,书写小红军在绝境之中的不屈;海小枪枪的“长征・我是红小鬼”系列(2021—2024),塑造了红军少年班的群像;王志庚编著、沈尧伊绘图的《长征!长征!》(2025)以刀刻黑白版画的风格将壮阔征途全景铺展;毕海的《东门河畔》(2026)以红二十五军长征为背景,记录鄂豫皖少年从反抗压迫到追随红军的心路;南风子的《万里长歌:跨时空救援》(2026)借少儿科幻的形式完成跨时空的精神对话。
新时代长征题材儿童文学创作最根本的进步在于儿童本位意识的持续深化,作家带领儿童走进历史现场,让孩子们用童年的生命经验理解长征的精神内涵。这一转变也标志着长征题材儿童文学创作已从题材的拓展,走向了艺术的自觉。
儿童本位立场下长征叙事的多维深化
二万五千里长征,一路遍布艰险与牺牲。儿童文学没有回避这段浸满鲜血与苦难的厚重历史,并把目光投向长征过程中的鲜活生命,从他们的境遇、选择与感受出发,重现这段历史的丰富与复杂。儿童文学作家们坚守儿童本位,持续深化儿童视角、重构题材意象、探索叙事形态,不断丰富长征题材的书写层次,让长征叙事拥有了更深厚的人文纵深与情感温度。
新时代以来的长征题材儿童文学创作,在儿童视角的运用上日趋自觉成熟,叙事重心也落到了儿童人物本身。周敏的《星星点灯》(2023)落笔遵义城,写当地孩子在红军到来前后的觉醒与成长。作品借白云飞、江万水等遵义孩子的见闻与疑惑复现历史,并始终循着少年有限认知的眼光、口吻与思维推进叙事。陶纯的《幸存者》(2026)以7岁少年天佑的视角,讲述他在红军保护下翻越雪山、跋涉沼泽,最终抵达陕北的经历。在天佑懵懂的目光中,战士的守护与牺牲被还原为最本真的人性底色。与此同时,作家对儿童形象的理解也更为完整真实。在张品成的“长征少年”系列(2025)中,少年主角们首先是会恐惧、会想家、会于绝境中寻得简单欢乐,也会犯错、斗气的真实孩子形象,而后才成长为英勇的小战士。这种由孩童到战士的塑造次序至关重要,唯有读者先认可角色作为普通孩子的鲜活可亲,才能更为沉浸地随同他们走进那段艰苦卓绝的历史。若金之波的《长征路上的小战士》(2025)、徐鲁的《勇往直前的小红军》(2026)等作品也是相近的写法,同样以少年红军为主角,从内部视角书写他们在饥饿、严寒与战火之中的抉择与成长。
对儿童形象的聚焦书写,其深层内核,是“书写儿童即是书写民族未来”这一伦理判断。斯诺曾言:“他们耐心、勤劳、聪明、努力学习,因此看到他们,就会使你感到中国不是没有希望的。”长征队伍里那些稚嫩的身躯,承载着超越年龄的苦难与信念。一个连孩子都不肯屈服的民族,是不可战胜的。这是近百年来长征题材儿童书写中自然生长出来的精神结论。
儿童本位的自觉,进一步体现为对儿童感知方式的贴近。作家留意那些容易被历史湮没的人物与细节,依托具体意象、地方风物,让历史以更可感的样貌抵达儿童读者。徐鲁的《雪地上的篝火》(2026)以三十余个短篇,打捞长征途中细碎温暖的人情。这些作品聚焦宣传员、号手、马倌这些普通战士,以简短的篇幅和轻巧的叙事入口,为儿童铺展众多鲜活的历史片段。李美桦的《金色的弹壳》(2025)则从具体意象层面拓展叙事思路。故事中的“弹壳”起始于孩童朴素的心愿,危难之中化作求生的依靠,最终承载起少年的信念。在物象之外,地域性的书写使长征脱离了抽象的行军路线,落进了沿线真实的山水乡土。常星儿的《彩云送我过金沙》(2016)围绕金沙江一带,讲述少数民族少年与红军的交集。吕翼的《想当红军的孩子》(2024)写乌蒙深山苗族村寨里少年木杵一家与红军结下的生死情谊。广西、贵州、云南等长征途经地的民族风情与乡土风物由此进入文本,长征叙事也获得了更具体的地理质感。
作家对儿童本位的持守,同时体现为主动肩负创作责任,探索叙事形式、追求表达创新。进入新时代,创作者以多元形式拓展红色叙事的艺术空间,选取契合童年感知的呈现形态完成历史表达。绘本是其中体量最大、传播最广的一种门类,比如,董保存创作、孟子茹绘制的《大郭小郭行军锅》(2016),李东华创作、顾宇坤绘制的《一把青稞粒》(2021),还有文心出版社的“长征故事绘本”(2024)等。这些作品选取不同的故事片段、人物视角或者物件,从多个侧面呈现了长征图景。人民邮电出版社与中共党史出版社联合推出的《长征:红星闪闪照我心》(2022)更具实验特质,以3D立体书的形态实现互动阅读。绘本之外,多种表达形式同样值得留意。南风子的少儿科幻《万里长歌:跨时空救援》中,22世纪少女北小鹿依靠“情感量子共振器”与红军少年建立了感知联结,切身体会到江水刺骨、负重行军的艰难。靳朝忠的儿童散文诗(组诗)《一支歌,映红赤水河畔》(2024)以红军一渡赤水、转战乌蒙为背景,依靠兼具壮阔感与童真的诗句再现转战现场,在朗读中唤起孩子内心的共鸣。徐鲁的《从雪山到星辰——长征小战士与新时代少年的跨时空书信》(2026),采用书信体创作,展现长征小战士如何记述雪山草地的征途,当代少年又如何回信诉说时代新貌。十二组跨时空信件成为两代少年对话的纽带,往昔战火与今日生活彼此呼应,长征精神在文字往来间缓缓传递。
这些形式探索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长征精神以更贴合当代儿童的方式抵达内心。绘本为低龄读者带来直观感受,小说与诗歌则给年龄稍长的少年留出思考空间,长征历史由此化为适配不同年龄段的内容切片,次第铺展,走进童年。
童心映照下长征精神的情感扎根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伟大的长征精神是中国共产党人革命风范的生动反映,我们要不断结合新的实际传承好、弘扬好。”长征承载的信仰、家国情怀与民族精神,是历经岁月不断传扬、在既往叙事中反复阐释的精神资源。如何让它真正走进儿童的精神世界,是新时代长征题材儿童文学必须回应的课题。新时代以来,创作者的核心工作,是将这份宏大精神拆解,转化为儿童能够感知、可以共鸣的生命体验,循着童年生命的内在脉络浸润其中,最终凝聚成一代人对长征精神的真切体认。
理想信念,是长征精神的灵魂。新时代作家书写理想信念,聚焦于有血有肉的普通个体,描摹他们身陷困境之时,直面人本能的脆弱与畏惧,于怯懦之中生出勇气、笃定信念、做出抉择。对人性局限的如实呈现,恰恰让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不惜付出一切牺牲的长征精神彰显出超越本能的精神力量,更真切地凸显长征历程的艰辛与信念的崇高。在张鹰的《迎春花儿开》(2022)中,小文艺兵方迎春本是逆来顺受的童养媳,在进入红军的大家庭后接连面对战友的牺牲,心底始终有哀伤与恐惧,但从未被击垮。从在悬崖边奋不顾身抢救文件,到在战地寒风中起舞完成战友未竟的节目,最终成长为独自面对战火的红军战士。冲锋陷阵是英雄,默默坚守同样是英雄。这样的创作拓宽了英雄书写的边界,让读者读懂红军的英雄本色是在绝境中冲破内心恐惧,以凡人之躯扛起使命,于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中铸就不朽的理想信念。
“紧紧依靠人民群众,同人民群众生死相依、患难与共、艰苦奋斗”,是长征精神的重要内涵。新时代以来,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日益深入,回望长征路上各族群众舍命托举的历史,更有特殊的现实意义。郑铸彪的《向太阳》(2025)里,红军恪守纪律、艰苦奋斗的赤诚打动整户何家人,父亲毅然参军、母亲在后方支援物资、奶奶拿出陪嫁全力相助,以全家之力托举行军征途。这些不曾穿上军装的乡亲,凭着朴素良知挺身而出,印证了长征从来不是孤军奋战。长征路上的军民情谊故事,也发生在沿途的少数民族村寨。湘女的《小马将军》(2023)中,金沙江畔彝族少年阿洛不堪奴隶主压迫,遇见红军后看清了这支队伍为穷苦大众求解放的初心,挣脱禁锢并踏上了长征路。各族百姓的同心相助,汇聚成了支撑长征走向胜利的磅礴力量。
新时代儿童文学作家不仅写长征路上的孩子,更写今天的孩子如何与长征相遇,让儿童在主动探索中将长征精神内化为自身的成长力量。陶纯的《追赶队伍的孩子们》(2026)取材于真实历史,讲述了十名十余岁的少年历经百余天、三千多里的艰险跋涉,最终在草地边缘追上红军大部队的故事。在另一些作品中,作家书写的是和平年代的孩子如何与长征记忆相遇,在时空距离的两端完成精神对话。龙仁青的《红星歌》(2026)中,藏族少年达西经由电影《闪闪的红星》形成了对红军的朦胧想象,后在草原日常相处中得知,身边温和的阿妈沫沫就是当年身陷险境仍坚守信仰的红军宣传员。银幕上的遥远想象与身边的至亲相遇,长征精神便在两代人的讲述中悄然抵达了藏族少年的内心。在赵剑云的《慢牛坡的夏天》(2026)中,城市少年禾望暑假寄居爷爷家,偶然发现14岁小红军留下的日记。初到乡村的他满心不适,惦念着网络与篮球,浮躁的心绪在跟随爷爷劳作中慢慢沉淀。待到细读日记、聆听讲述,并亲自誊录日记和寻访红色遗址后,他被同龄人生命记录中质朴而坚韧的长征力量深深震撼,完成了一场跨越90年的精神对话。此刻,历史的孩子已成了孩子的历史。历史走进了童年,长征也不再只是先辈的远征,而被一代代少年在讲述与文字中重新经历。
在新时代长征题材儿童文学创作中,长征是指引儿童的精神坐标,儿童是内化这一精神的主体。历史的深层结构与儿童的心灵结构对接,宏大的历史转化为儿童可靠近、可感受的生命经验,这是儿童文学不可替代的文体优势。一代代作家的接续书写,让长征故事以贴近童心的方式流淌,也让理想信念、革命意志与家国情怀持续滋养当下少年,更让长征成为今天的孩子认识历史、砥砺成长、走向未来的精神起点。
[作者系兰州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文献资料的整理研究与数据库建设”(22&ZD275)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