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到项目组报到那天，只当是一次普通锻炼。毕业两年，他一直在西北干石油地质。上级号召近五年入职的大学生报名参与项目建设，队长找他谈话。他像往常接任务一样应了下来，也没问锻炼多长时间。

音乐混杂着轨道的咔嚓声，火车开了4个半小时。窗外景致层层更迭，西安的楼，咸阳的厂，渭北的塬，最后只剩满眼黄沙。左航的耳机里循环着毕业时存下的《追风赶月的人》，歌词唱着“每次见你都像飞鸟，追风赶月不停”。而他这只飞鸟，就要落在这片黄沙里了。

来接站的老孙头发灰白，脸色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在陕北风沙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人。皮卡碾着黄沙往地平线开去，直到眼前出现的塔吊长臂挑着落日，焊花在沙尘里明灭，数千台设备震得大地微微发颤。他们住的营地板房，整齐排列在沙地上。推开门，一股泡面味混着沙尘的气息。

“天然气深冷项目，是国家重点工程。”老孙带他走进厂区，“你赶上大场面了。”左航没应声，耳机里的歌声还在轻轻响着。

厂区“挺进深冷、能源报国”的红色标语，显示着这是全新的事业。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扎进毛乌素腹地，成为这宏大叙事里的一员。后来他才懂得“深冷”二字的分量。深度低温技术，零下271℃直逼绝对零度，以此从天然气中提取乙烷、丙烷与稀有气体，转化为化工原料与战略储备物资。

左航到项目组的第一课，就是爬20层的分离塔。1300多级台阶，早晚各巡检一趟。学地质的他懂地层岩芯，可对着上百个阀门、几十块仪表却总记混编号。有次漏记压力表数值，被带班的张萱当众点了名。张萱比他早来一年，话不多，干活踏实。那天晚上，张萱抱着一摞图纸递给他，图上手绘的流程树形图主干分支标得很清楚。“这是我以前用过的流程图，送你了！”她语速快，说完便转身走进工地，红色的工装被风灌得鼓鼓的。

第二天，他按着图纸熟悉流程，还把地质专长用上，标上地形高差辅助记忆，渐渐摸出了门道。再爬分离塔时，他不再两眼一抹黑。他站在塔顶，看夕阳像熔化的岩浆沉向沙漠边缘。再回头时，厂区的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黑夜里撒下的星星。远处机场跑道亮成光带，高速车流拖着光尾划过夜幕。奔忙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沙漠深处有这样一片灯火，有这样一头永不停歇的钢铁巨兽。他扶着护栏，能感觉到塔体随机器微微震颤，忽然懂得了工业的浪漫。那天在塔顶站了很久，耳机里的歌声循环着，他把打退堂鼓的念头，和落日一起沉进了沙海。

日子很快被忙碌填满。项目二期施工高峰期，左航的手套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血泡破了又长，结成硬茧。压力和偏头痛像沙子，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间歇性偏头痛是考研时留下的毛病，熬夜多了，太阳穴便会突突地跳。这里的冬天从不打招呼，寒潮裹着雪粒一夜覆了沙地，泼水成冰。往年这种天气早该歇工了，可工期不等人。

项目组提出大胆方案，搭气膜保温棚罩住工地，冬季不停工。消息传开，所有人心里都没底。企业地面工程史上，从未用过这么大规模的气膜棚，没人敢保证能扛住毛乌素的风。方案论证会开了一轮又一轮，最后项目长拍板：“国家等着用特气，工期拖不起，我们等不起。”项目长从立项就扎在工地，每套流程每台设备都熟得像自己的手掌纹。那个冬天，左航竟没觉得有多冷，只有摘下手套看见手背的冻疮时，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是零下30℃的大漠。他后半夜回来，看见项目长披着工装靠在板房门口抽烟，地上扔了五六个烟头。老孙说，项目长压力大得整宿睡不着，说梦话都是设备参数。

深冷装置调试阶段，每降1℃都是在闯技术无人区。张萱守在现场熬红了眼，人瘦了一圈。左航帮着她整理数据，泡在现场盯着参数和工艺节点，三天三夜没合眼。晚上偏头痛伴着低烧，他在塔上巡检时，腿一软差点摔下去。跟在身后的张萱眼疾手快，攥住他的工装后襟，才把他拽回台阶。

左航习惯性地爬上分离塔，看到晨阳把塔林镀成银色，像沙地里长出来的雕塑。这个塔上挂着一个定时拍摄相机，这400多天的时间，被完整地一帧一帧拍进相机里。他取下相机，把里面的几万张照片挑选出来，制成了一分钟的视频。当这段配着他最喜欢的歌曲的视频在屏幕亮起时，一帧帧画面飞速闪过，塔下的月影、漠北的风沙，调试时紧绷的脸颊、投产时舒展的眉头，都被压缩进追风赶月的光影里。一分钟很短，短到只够听完半段旋律。一分钟很长，装下了年轻人热血拓荒的全部岁月。

项目完工那天，风吹得人站不稳。所有建设者整齐地站在装置区前，看着设备产出的高纯度特气，被罐车运往全国各地。左航站在队伍里，搓着冻僵的手，一种成就感悄悄从心底里长出来。他侧头看见，和他一起来项目组的同学们，都在望着装置区出神。

追风赶月的年轻人，带着青涩走进沙海，曾以为只是来建一座工厂，最后却发现和这座工厂一起，在沙海里扎下了根。挺进深冷的路还很长，就像这些年轻人的成长，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