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 玲 李立伟
有声书是用相对简单的角色化演播,对文本进行声音呈现的一种网络声音作品类型。它与有声阅读、有声剧、网络广播剧一起,构成新大众文艺浪潮中的网络声音作品形态。相对于有声阅读,有声书更注重叙事的戏剧性和戏剧化呈现,故事性强。相对于有声剧和网络广播剧,其制作环节相对简单、制作成本低、艺术性较弱,但通俗性、大众性更强。
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显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通过听书的方式进行阅读,其比重从2024年的38.5%增长至2025年的38.7%。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发布的《2025年中国有声阅读发展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有声阅读市场营收规模达134.35亿元,同比增长8.61%;有声阅读作品总量约为2342.61万部,相比2024年增长了14.47%;我国有声阅读用户规模约为6.17亿,占数字阅读用户规模的比重接近90%。份额增长的背后,是听众与文学的关系正在发生改变。
从电波到网络,文学自带有声传播的基因
中华民族是爱听故事的民族。从《诗经》的采风吟咏,到唐代俗讲、宋元话本的街市讲唱,中国文学的深处,总有一个说书人的影子。勾栏瓦舍里的“说话”艺术中,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化作章回小说抹不去的听觉烙印。评书、弹词、鼓曲让英雄传奇在民间代代相传,可以说,中国文学天然带着“有声”传播的基因。
二十世纪以来,广播把小说送进千家万户,移动互联网让听书进入日常生活的各种场景。从1947年解放区电台的《故事节目》开播,到广播长篇小说引发的万人空巷盛况,再到今天超6亿国民使用有声阅读,文学的有声传播在近80年的媒介变迁中不断演进,正在成长为新大众文艺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
1947年,东北解放区广播电台首次开设《故事节目》,小说连播由此诞生,文学的种子开始借助电波在人民心中扎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1950年4月正式开播了《故事讲书》栏目,每次30分钟。继而,全国大部分电台都陆续开办了“小说连续广播”节目。一个伴随几代人记忆的小说连播艺术样式,在电波中诞生了。把文学送上电波,声音能够跨越识字的门槛,像秧歌剧、传统说书一样,让文学与当时很多不识字的普通人紧紧相连,小说连播是那个年代最平等和普惠的文学入口。
进入80年代,小说连播迎来黄金时期。1982年1月,辽宁人民广播电台在图书单行本发行之前,制作播放王刚演播的《夜幕下的哈尔滨》。这部作品很快风靡全国,先后被一百多家电台转播,听众超过3亿人,创造了万人空巷的传播盛况。1988年3月,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播出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由李野墨演播。这部后来获得茅盾文学奖的经典著作,经由电波触动了无数听众的内心,书的命运也由此扭转,图书不断加印,声音传播为这部长篇打开了大众市场。
2003年,北京鸿达以太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创办了“听书网”,网络听书模式开始在国内兴起。2012年前后,随着喜马拉雅、蜻蜓FM、懒人听书等音频平台相继上线,有声书借助智能手机,进入移动互联网阶段。网络重塑了收听场景,丰富了文学接受模式。收听不再需要定时守候,日常生活中的多样场景,皆可成为文学聆听的场域。依托数字平台,听众得以评点交流、互动反馈,文学接受从单向聆听转向双向对话。听众不再被动,他们开始用互动数据、审美反馈、付费购买等行为,介入到作品筛选、演播以及后续改编创作之中。互联网将听书从单纯的文学传播渠道,拓展为交互式的文艺生产场域。文艺的接受者得以参与作品的互动共建,新大众文艺便在此土壤中孕育生长。
网络文学成为有声书的最大供给库
与广播的长篇连播不同,有声书的内容依托不再仅仅以经典文学改编为主,而是将网络文学作为其最主要的内容来源。广播栏目《小说连播》,是编辑与演播艺术家从经典文学中遴选篇目完成的二度创作。进入网络时代,有声书大量取材于富有网感、贴近大众的网络文本,题材体量得到极大拓展。榕树下、晋江文学城、起点中文网等平台兴起之后,普通创作者获得更便捷的发表渠道,网络文学本身即是新大众文艺的鲜活实践。海量网络文本与有声阅读结合,推动文学有声转化迎来规模跃升。
人工智能语音技术的普及,大幅压低了有声书的制作门槛。不少过去受商业效益限制、难以有声化的小众长尾作品,得以快速生成有声版本。技术迭代也丰富了收听体验:部分平台提供多种音色选择、多角色智能朗读功能,人工智能可识别文本对话,自动分配声线,不断拉近人工智能听书与真人演播的体验差距。一些平台还上线名人音色、方言朗读、助眠声效以及用户声音克隆等功能。
以番茄小说为代表的阅读平台,将网络文学与人工智能听书深度绑定,平台用户规模超4.53亿,汇聚300余万驻站创作者。网络文学强情节、口语化、持续连载的特质,和声音媒介的陪伴属性天然契合。而网络文学常见的超长篇幅、高频更新模式,单靠真人演播难以承载,这种供需矛盾进一步推动人工智能有声书的发展。
当文字转语音的技术门槛不断降低,市场供给快速扩容,精品有声内容的稀缺性反而愈发凸显。其中,富有思想内涵的文学作品的高质量有声改编,更显可贵。如今的精品有声创作早已不再是单人演播的简单录制,衍生出双播、多播乃至有声剧等形态。文学原著被改编为声音剧本,经由编剧、导演、演播者、后期、配乐、音效等多方协作,转化为拥有叙事节奏、空间氛围与戏剧表现力的听觉作品。不少有声作品还和动态漫、微短剧、影视剧形成IP联动开发。经典文本的重新演播、网络文学的规模化有声转化并行共进,持续拓宽文学声音传播的题材边界与受众群体。
新大众文艺浪潮中的有声表达
从小说连播这一经典大众文艺形态,到如今的人工智能听书与精品有声作品,有声阅读、有声书、有声剧等新大众文艺实践,始终围绕文学文本的跨媒介转化,在创作主体、生成机制、内容形态、产品功能四个层面,实现由表及里的创新。
首先,普通大众得以参与文学有声转化的创作。广播时代,有声转化准入权掌握在媒体机构手中,由编辑遴选文本、专业演播者演绎,媒介与技术门槛阻隔了大众参与创作的可能。互联网重塑文艺生产传播方式,普通声音爱好者只需麦克风、电脑乃至手机,即可成为有声书主播。截至2023年,仅喜马拉雅平台就汇聚1960万名内容创作者。各行各业的民间主播、配音社团陆续涌入平台,带着鲜活的生活质感,为文学赋予丰富多样的声音表达。生成式人工智能进一步降低创作门槛,普通读者可依托合规授权的声音克隆工具,演绎喜爱的文本。受众从聆听名家演播,到借助声音工具参与创作,真正成为文学有声实践的参与者。
其次,开放共创的模式重构了文学有声创作的生成机制。数字音频平台上,文学作品的有声改编不再是制作完成后单向交付受众的封闭产品,而是在连载、反馈与传播过程中形成动态交互的创作过程。一方面,听书的市场需求反向影响源头创作,不少网络文学作者在写作时兼顾听觉表达,提升文本的可演播性;另一方面,主播与制作团队可根据评论、弹幕反馈,实时调整演播方案。部分平台、配音社团还通过配音海选,为新人创作者提供参与渠道。听众也围绕热门有声内容自发进行同人广播剧、高光剪辑等二次创作,在社交平台传播。原作者、改编者、演播者与听众形成创作共同体,让文学有声创作成为流动开放的集体实践,完成从“读书”到“演书”的转变,成为文学跨媒介转化的重要路径。
有声叙事的艺术深耕
经历快速的规模化发展之后,有声书进入精品化探索阶段,逐步形成独属于自身的艺术品格。制作精良的有声书、有声剧,向着听觉戏剧的形态演进:原著被打磨为声音剧本,依靠台词、配乐、音效与演播演绎,把静态文字转化为富有画面感的听觉空间。刘慈欣听完《三体》广播剧后曾谈及,“既熟悉又新鲜,真实的声音让每个人物都变得鲜活,而这个世界的模样究竟如何,每个听众都能拥有想象的留白。声音的确可能是科幻故事最棒的载体,它提供细节以及空间”。2026年,有声剧《小巷人家》成为第四届中国广播电视大奖·中国广播电视节目奖广播长篇连播类唯一获奖作品,由20余位配音演员共同演绎。这部网络文学改编作品,既是对小说连播传统的接续,也是有声内容精品化探索的有力印证。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千里江山图》也被改编为广播剧,剧中的沪语、粤语、南京话与粤剧、评弹等元素相融,为三座城市各自构建起差异化的地域声景,让听众获得沉浸式收听体验。
优质的文学有声改编,并非简单的文字声音转化。它将原本单一、线性的文字阅读,转化为多声部交织、富有空间感与在场感的听觉现场,让文学在声音的戏剧建构中焕发新的艺术生命力。有声书、有声剧、网络广播剧共同构成的网络声音作品,把文学融入当代人的日常生活,在长久的陪伴之中凝聚起大众的情感。
在短视频不断分割视觉注意力、生活节奏加快的环境下,听觉是少数可以在双手、双眼被占用时,依然敞开的感知通道。无论是经典文学的厚重意蕴,还是网络文学的动人叙事,经由人声传递到耳畔,自带温度与亲近感,让劳作、赶路的日常拥有审美慰藉。
今天的有声作品,不再只是文学作品的再“加工”。它是一套拥有独立叙事节奏、人物塑造方式与美学特质的全新文艺形态。在移动互联网与人工智能的赋能之下,有声阅读正拓展为一场由普通读者、民间主播、广大听众共同参与的新大众文艺实践。
(关玲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李立伟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