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新力量

用温暖的爱意观照现实

——范墩子小说印象

■王鹏程

范墩子的小说写作,一开始就具有鲜明的“反叛”气质,彰显出明显的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特征。

十多年前,这个在东北读大学的“90后”理工男,因为阅读卡夫卡、加缪、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人的作品,童年的生活经验被激活——他开始用现代主义的目光,透视渭北高原上的乡村生活。他把敏锐的触觉伸向生存现实,将生命中那些难以忘却的片段焊接起来,在虚构的小说世界里剥下了现实世界的残酷伪装。这种触觉,不是一根,而是像章鱼一样,有粗有细,有主有从,紧紧抓住现实,浸透着同情、怜悯和爱意,给予生存在困厄中的乡村少年温暖的抚慰。处女作《父亲飞》中,父亲摇着轮椅飞下沟坡,他小说的翅膀也由此飘逸地飞翔了起来。

范墩子早期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基本上都是村镇的留守儿童。通过儿童世界,他呈现了古老乡村的现代面孔和变化场景。这些儿童是淘气的、捣蛋的,但又是可怜的、孤独的;是弱小无助的,也是“弱肉强食”的。他们打架斗殴,相互攻击、嘲讽,也怜惜弱小,互帮互助,互相安慰。他们常待在树上、跑进沟里,盯着麻雀、蚯蚓、臭虫、蜘蛛发呆,数着白云遐想,在睡梦中梦见自己的父母,以此获得心灵的慰藉。《父亲飞》中轰隆隆的水泥厂吵得大家不得安宁,大烟囱冒着浓烟,落下的灰尘给村子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粉尘。人们就像在雾里生活一样,整天吸着粉尘。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水泥厂的修建,平掉了金娃家西坡上的祖坟,金娃断腿的父亲因此神志不清甚至疯癫,牙咬着自己磨得闪闪发亮的铁镢头,发泄着心里的痛苦和愤怒。最终,他挣脱金娃的胳膊,摇着轮椅的轮子,像一只大鸟一样冲向坡下的水泥厂——这个吞噬他祖茔的现代怪兽。

《绿色玻璃球》里的二毛,母亲在他两岁时就进城打工去了,从此杳无音信。父亲因此有些癫狂,经常喝酒,喝醉了就打他。二毛夜里不愿回家,在大自然中获得了舒适感和归属感:“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我躺在村子南头的小树林里,虫子在周围叫着,头顶的树枝在风中哗哗作响,我喜欢这些温柔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它们的确很烦,但有时候它们听起来却是那么美妙,尤其是夜晚的时候……几片叶子掉了下来,掉在了我的脸上,痒酥酥的,我用手在脸上揉了几下,舒服的感觉便迅速传遍了我的身体。”父亲知道他一夜未归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毒打,他没有动,也没有哭,已经习惯了。父亲要把二毛的绿色玻璃球拿给自己情人的儿子回归玩,二毛死活不给,即使被暴打也毫不屈服,情急之下,他将玻璃球塞进了猪的嘴里。回归跟二毛的处境相似,有娘无爹,他爹在他出生之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二毛有时也同情回归,但他心中仇恨的火焰有时也会烧及回归。回归是个倔强的孩子,他娘让他叫二毛哥哥,他便一根筋地叫着,不论二毛怎么打他骂他,就是不改口。这些留守儿童,面对破碎的家庭,无法获得安全感和归属感。

长篇小说《抒情时代》集中呈现了留守儿童、问题少年的生活处境。这部作品是一条抒情的生活之河,也是一条漂浮着乡村少年忧郁、困惑、烦恼的成长之河,作者通过文字深刻反映了中国社会转型时期乡村少年的心灵轨迹和成长之痛。杨大鹏、杨梅、张火箭等小镇上的少年,耽于梦想和幻想,在梦想和幻想中寻找快乐,装饰自己的生活。他们貌似幼稚无知,言语和行动荒唐不堪,但他们无羁的想象力,却把生活中那些普通、平淡的事情变成了富有寓意的神话和传说,为沉闷的现实注入燃烧的激情,凸显了转型时代乡村小镇的精神症候。范墩子笔下的乡村儿童在缺爱的环境下艰难地长大,然后重复父母的命运,成为小说集《虎面》《我从未见过麻雀》中的小镇青年。范墩子以现代主义的审美追求和生命观照,通过梦境、想象、变形和夸张构建极具个人风格的乡村记忆,表现出他内心的焦灼、悲悯与关怀,并由此照亮现实的幽微。

新近出版的小说集《城市鼹鼠》,是范墩子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转折。他将目光投向城市,关注生活在西安这座被城墙包围的四方城里的平凡人的生存处境。他们是社区中的独居老人(《城市鼹鼠》),城中村的残疾青年(《声音》),婚姻失败、感情漂浮的都市青年男女(《我们一起去熊耳山吧》《乌鸫出门去了》《白马为谁而死》)……生活中的各种遭遇缠绕着他们,他们像鼹鼠一样生活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在生活与命运的夹缝中挣扎。这些关于城市的小说沿袭了作者之前将现实与梦境、对话与独白、顺叙与追忆结合起来的写法,以比喻、想象、夸张、变形、魔幻等艺术手段重塑现实,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小说秩序和小说节奏,具有令人讶异的艺术效果。同时,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如细节自然而然的生长不够,人物心灵运转比较单一,过度追求怪诞,给人一种飘忽悬浮之感。这多少可能也与作者的叙事方式有很大关系,如这些作品多是第一人称叙述,“我”的主观“讲述”太多,客观“显示”太少。

范墩子曾在访谈中说:“小说为我的生活照进了一束光。那光在远处微微闪烁,却足以让我感到温暖,感到幸福。”这束光,是“灵魂的冷光”,他“用灵魂的冷光照亮现实”;是爱之光,他用温暖的爱意,观照乡村少年和都市人的生存角落,为灵魂找到出口,也为我们提供了崭新的文学经验。

(作者系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2026-11-20 ■王鹏程 ——范墩子小说印象 1 1 文艺报 content86029.html 1 用温暖的爱意观照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