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尤其钟爱的是时间里的黄昏晚景”
第3版:文学评论

“他尤其钟爱的是时间里的黄昏晚景”

——曾皓小说印象 □罗伟章

读曾皓的小说,能给人充实的感觉。这是很原初却也是很高级的阅读体验,某些时候还构成阅读的目的。曾皓所依赖的,不是读者的情感共鸣,而是将审美当成自己首要奔赴的目标,力争把小说写得有趣,写得好读。这也是现代小说的一般特征。好读的小说当然不一定就是最好的小说,但从接受学的意义讲,它一定是很重要的元素。曾皓的小说里,大多有个作者之外的叙述者,那个叙述者也是一个引领者,有时还是一个观察者,是可以进退自如的;读者也一样,陷进之后,是可以出来的。读者和作者一样自由。

因为从容和自由,使曾皓的小说呈现出一种智性。他从不纠缠,起承转合,都巧妙度过,且韵味十足。比如在《篝火燃烧的地方》,表姐和柳公子关于小鸟和鹰的对话,使表姐明白,柳公子是要做鹰,孤独翱翔,她的爱情不会有什么结果。情节就这样转过去,没有任何黏稠和缠绕。在《追赶影子的将军》里,将军回到故乡,曾皓写道:“他多日不见的影子,婴孩儿般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那将军14岁参加红军,在故乡度过了童年和短暂的少年,当年跟随他的影子,自然也不是苍老的影子。如果写成“他多日不见的影子,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没有人说写得不对,但加上“婴孩儿般”几个字,就多了时光的意味,多了抚触和关照,就见出作家的情怀、机智和缜密来。这样的小地方,是作家特别用功的地方。

“自由、轻盈、神秘”,是朱向前对曾皓小说的总体评价。我想,这是因为曾皓想象跳荡飞扬,又能删繁就简,加上他对叙事节奏和张力的有效把控,从而形成的一种美学气质。轻盈不是轻,曾皓的小说不轻。曾皓对空间不太感兴趣,也可能是故意割舍了这种兴趣,他的很多作品,都着迷于对时间的表达。空间是固定的,时间是流动的,这种对时间的关注以及将空间化为时间的自觉,成就了他作品的轻盈。他尤其钟爱的,是时间里的黄昏晚景。他以“将军”为题的小说,我所见的就有三篇,其中包括《将军的麻烦》《追赶影子的将军》《会飞的将军》,这些将军都有八九十岁了,都走过了漫长的人生,时光本身就是神秘的,就让人追思或遐想;将军的特殊身份,又会提醒读者去打量他们经历过的沧桑岁月。轻盈背后沉实的生命内涵,由此确立。

从另一种角度说,这是高铁的时代、“地球村”的时代,速度挤压了空间感,小说家再像以前那样,写一个远方的故事,用异域风情去打发读者,已经无效;但时间永远在那里,时间并不因为有了高铁,就把一天变为五小时(心理上的时间是另一回事)。曾皓顺应了时代对小说家提出的新要求。

时间既是这样一种存在,就是人人都必须面对的,你躺着站着都要面对,曾皓写出了这个,因此他的小说总是越界的。他写了将军们的故事,他们的故事本质上是人的故事、我们的故事。一切优秀的小说,写的都是“他们”,也是“我们”。一些批评家认为,作家与作品完全没有关系,真正与作品有关系的是读者,且只有读者,并因此宣布“作者已死”。这样的观念,的确拓展了阐释文学的空间,但最终,它在消解作家意义的同时,也可能消解了文本的品格。这其实是文学的危险。为避免这种危险,我们还是要回到原点去,承认作家的合法地位。毕竟作者在读者之先,作品是作家们通过点点滴滴的艺术手段,来实现了某种目的,而读者本身并没有提供意义,读者是在作家贡献的文本基础上建构新的意义。

曾皓是军旅作家,这种符号化身份,让读者面对他的作品时,会预设一种阅读期待。我们熟悉的军旅小说,充满了厮杀声,充满了惨烈的刀光剑影,它与祖国、人民、忠诚、背叛、奉献、牺牲等等血肉相连,与波澜壮阔、英雄气概和集体伤痛等等血肉相连。那是因为军队是用来打仗的,我们把军旅小说理所当然地简化成了战争小说——是在战争的现场。但承平日久,几十年没有战争,像曾皓这种新生代军旅作家,必然面临一种尴尬。尴尬不可怕,尴尬的地方正是艺术生长的地方。曾皓非常聪明地让他的主人公活上八九十年,在他的主人公身上,有残存的硝烟、残留的弹片,这使他的小说既有时光的烟尘,也自带一种硬度,我称它为骨力,也称它为正景。他以此满足了读者的部分期待。曾皓很清楚,他只能到此为止,要他穿越时光,回到战争的现场去,纵有泼天的才华,也写不过《静静的顿河》《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同时也可能写不过《林海雪原》和《高山下的花环》。对一个小说家而言,无论怎样拔高想象的价值,也抵挡不了经验的力量,即便是瞬间的经验。曾皓清醒,他不会回到那个对他来说并不存在的现场。但在我看来,他不那样做的真正原因,或者说更重要的原因在于,那不构成他的写作理想。他要呈现的是当下,是现实,是让自己的文字与现实形成一种竞争的态势,是要求证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们:你们有面对血雨腥风的能力,是否也有面对平淡庸常的能力?将军们的平淡庸常,正是世界的福音。他要侦察和思考的是这个。

这一侦察和思考,裂痕出现了,况味也出现了。《会飞的将军》是一个关于丧失的故事、关于情义的故事,也是关于英雄的故事。曾皓叙事流畅,可他拒绝书写流畅的人生。当然世上本也没有流畅的人生,将军们更不会有。当将军老了,一样要和衰朽、病痛和死亡正面相照,而这些平常世事,在将军看来,是不尊严的。他们要面临断裂般的精神挑战。辉煌已成过往,但他们停留在那段岁月,他们不自觉地抹掉了几十年,就像司机低头发条短信,当抬起头来,踩刹车已来不及了,撞上去了。将军们的感觉,是从巅峰突然跌落。这有如地震。地震就会形成裂痕。这篇小说是从裂痕进入的,那是小说的光,同时也是他笔下人物的光。他写的几个将军,“我”服务的将军、耿将军、庞将军、展将军,形成互文的关系,彼此映照着对方。他们把病痛和衰老,当成一种冒犯。如果说“军人可以没有朋友,但绝不能没有敌人”(《追赶影子的将军》),那么他们把病痛和衰老当成了敌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战胜敌人。这也构成几个将军最深的欲望。小说是欲望的探测器,最好的小说,就是探测最深的欲望。而生命的规律告诉他们,这个敌人是不可战胜的,在这个敌人面前,尊严很可能是纸做的。但毕竟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军人,有着共同的伤痛、共同的怀想,也有着共同的筋骨,他们以戏谑、嘲讽和挖苦的独特方式,来表达彼此间的深重情谊,并以主动选择死亡的方式,来保有自己的尊严。在人生的最后一场战争中,他们并没有输,他们依然是英雄。我说曾皓小说有骨力和正景,就是从这个意义上去说的。

最后我要说的是,曾皓的小说都有个好骨架,但过于整饬和干净了些,如果能多一些混沌的、毛茸茸的日常表达,并在日常表达中去发现、挖掘和塑造军人们的特殊气象,我认为是可以让小说更加饱满和开放的。

2018-02-12 ——曾皓小说印象 □罗伟章 1 1 文艺报 content2944.html 1 “他尤其钟爱的是时间里的黄昏晚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