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作品

不 遇

□刘国欣

车子蜿蜒入山里,山上山下绕,想起去年枇杷熟落时节,我们也约了车子一路往南去,看黄枇杷挂在树上,看人家摘了桑叶喂春蚕,看蔷薇花爬出农家小篱笆墙。鸿是农林世家出来的人,她懂很多植物,不只懂开花时节的花色与香气,还懂叶子的图案,也懂枯木的姿态。她说柿子树是美丽的,核桃枝干在冬天更好看。我出生于北方以北,只认识柿子和核桃的果子,跟着她一路沿山行,见到人家门口的柿子树,山上成片的核桃树,才觉得树在掉光叶子后还可以是美的,更仿佛有一种属于本真的东西呈现出来,让人生畏,不敢造作。城里的树木和城里的人一样懂规矩,客客气气,整整齐齐。山里的树就不一样了,花乱开草乱长,树也不必按照人要求的形式规矩地长,所以野山野树,常给人惊喜之感。一路的山核桃树,让我明白,不是只有山核桃有提供营养,山核桃树于我也是营养的,洗眼,开心。我住处不远的操场前有一圈苦楝树,这季节只剩果子,没有叶,天好时分树上飞去飞来一群群鸟,好几种,让人觉得土地诚实如斯,永远厚德载物。

这两年跟着鸿,看了好几次秦岭山色了。不同季节不同时令节气,让我知道树枝也是要变色的,不只有树的叶子和花变色,树也会变色的。早春的树杆就像血气方刚的人,明显是充盈的。很多树是红色的,红紫色的红,血液流动的颜色。一种叫作马桑的红矮树,更是结了一层密密的小红苞,气温再高一点,应该就开了。去年在山里各处看过野百合,俗名又叫山丹丹花,那花三三两两野开着,完全随意地见风长,有时仅仅只有一株,也不知道种子是如何撒落的,只一粒便生了根。远远看着株茎摇晃,让人起一种怜惜。

鸿年轻时候很美,我看过她那时的照片,娉娉婷婷。她那么爱花,走在花间的样子,风姿绰约。现在她已经洗尽铅华,喜欢赏花品茗,好往山里去,但不大喜欢拍自己了,逐渐丰富心灵而不迷恋自身。她说马桑花果也是红色的,很多人小时候饿了吃,我为自己没有吃过有点遗憾。

风是好风。好风吹好物,很多山花开了,有一些我们根本叫不上名字。一些树变幻着颜色,小春阳下看,一些黄一些红一些青。有峨冠碧绿的鸟在枝头鸣叫,还有绿嘴蓝尾的喜鹊高高站在枝头。叶子掉光后,鸟巢就露出来。大多巢是空的,让人不必担心它们可能受袭击。空窝有空窝的好,高高天际间,树梢间一个又一个干草窝,那是飞鸟曾经的家,仿佛有一种来来去去的隐喻。我很喜欢出城去看空鸟巢,只觉得像是生命的夜晚和寒冬。凤凰有涅槃,但那已经不是之前的凤凰了。就如今年花不是去年花,今年人不像去年人。空巢哲学甚于满巢哲学,空是生活过的,而不是缺乏生活。

一处路边的小坡上,干灌木丛有三只长尾巴有亮丽色彩的山鸡在吃草,仔细看,两小一大。我们停下车子观赏的时候,三只已经隐身了,居然树丛里又跑出一只毛色异常亮丽的。开车的黄师傅说这可能是鸟爸爸。他少年在此处不远的西乡山间长大,与鸟兽树木也是熟悉的,知道一般雌鸟毛色不如雄鸟,因为雄鸟更需要靠外表出众赢得生育权。植物有植物的生存法则,动物有动物的自然法则。我老家近些年有人养太岁,是一种菌类,也有自己的“繁衍生存”法则,喜清水而不是浊水,喜静而不是动,喜阴而不是阳。我前年装修房子,买了好多盆绿萝来吸甲醛加净化空气。按时浇水,但一直没有换盆,今年来它们郁郁葱葱,明显原盆已经承载不下,我不想继续委屈它们,但也不想劳累自己,就给它们简单地重新剪插翻盆重栽,又移植了几盆。想不到它们的根茎就像绳索已经沿着盆层层打结,我由此心惊生命的力量,植物有自身的建筑学。

秦岭是分水岭,北坡和南坡,为黄河支流渭河与长江支流嘉陵江、汉水的分水岭。我们每次一从北坡翻过南坡,就会不由赞叹当地人白了几分,树叶更绿了几分,仿佛人家的鸟雀都比北坡玲珑,歌唱婉转。陕南妹子水色不同于陕北,女人们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常常让我出错,不知如何相称。她们肤白眼亮,声音轻柔,令我偶尔生嫉妒,却也生欢喜,美人美事毕竟养颜,倒不是为改变容貌,至少不觉得糟心。

我们此行原本是从西安出发去宁陕县子午梅苑看梅花的,想不到路上走走停停,留恋辰光,到子午梅苑时已是下午,遇到一桥,发现聚集了很多车,明显是堵住了。适逢周末,许是很多人要睹梅花面貌,所以道路就淤塞了。于是,专访梅花苑而不见,却见了很多野山花野山树,也觉得尽了心。王子猷雪夜访戴而不遇,犹如我们这次郊游,我们也不觉得有遗憾,只觉得山草山花山风山树如故人,也是见着了。返程下山时,鸿摘了一枝路边野梅花给我,她前些日送我一只非常精美的插花小盘,盘子里画有蓝色莲花开,一盛入水,那莲花仿佛更有了活力。她让我插于那盘中做案头清供。我现在已对着那一茎梅花,只觉得仿佛对着春色满山。年来诸事劳心,还有梅花如故人重遇,我虽非名士,也可以学着假风流一下,认梅花为知音,虽有尘土披身却还心系香魂一缕,觉得活着是可喜的,要好好活着。

此次山行还有一事可记,山岚云树,随时变幻着颜色,石也令人亲,一处一处的山壁,时有清白,时有青碧,我留恋着不忍移目。有老妇人肩扛一根长木远远而来,擦着车身过,脸呈木色。凡事有偶然的凑巧,也有必然的宿命,仿佛对我是个接引,她让我觉得万象皆可喜,却又时不时有一种莫名的苦楚。世间一支笔,无论我怎么描摹万象,欣悦之时又知人生无常,就更想记录下来。哪怕如春水春花,无人惜闲闲开过流过,自己也曾感受过。

2022-08-01 □刘国欣 1 1 文艺报 content65948.html 1 不 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