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故乡的眷恋,可以说是人类共同而永恒的情感。诗人刘福君立足家乡河北承德兴隆诗上庄,在秉承现实主义美学精神的基础上,不断从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汲取营养,展现出一种精神自觉。其近日获得中国·柴桑第二届“陶渊明诗歌奖”的作品《我乡下的祖国》,历史意识与现实关怀并重,辅之以个人化内在诗性的发挥,梳理时代生活与血肉之躯的挚爱主题,最终回归对时代纵深处的真切观照。
家园,不仅是刘福君诗歌之树根植的沃土,更是诗人精神力量的策源地。对他而言,地图的缩减,往往意味着视野的扩大。他在微观收缩的社会空间摆脱平庸缥缈的书写,在诗中淬炼出一种飞升感与深沉的爱。诗作开篇便完成一次诗意认知:“只有在本县地图上才能找到你/你是家乡,我乡下的祖国。”祖国这个宏大的词汇被小心翼翼地、充满虔敬地安放于“乡下”,安放于一个“在本县地图上才能找到”的精确坐标,一种崭新的、充满生命力的认知图景悄然展开。诗人所吟诵的,不是我们惯常在教科书上感知的、作为历史叙事的祖国,而是一个可以触摸、可以呼吸的祖国——那是由“责任田”“自留地”“开花的果园”构成的生存根基,是由“妻子和小黑水罐似的儿子”所承载的血脉与日常。诗人告诉我们,对祖国的爱,或许首先应该是一种能弯下腰、能沾满泥土、能精确到“一垄韭菜、三棵梨树”的挚爱。
“我乡下的祖国”这一核心意象的生成,是诗人半生行走与沉思后精神世界自然凝结的琥珀。他生于燕山腹地的兴隆,长于草木与岩石之间,而后以诗与文行世,最终又以惊人的行动力,倾十余载心血,将自己的家乡诗上庄,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山村建设成一座诗歌文化小镇。这一历程本身就是一首行动之诗。因此,在刘福君的诗行里,我们读到的不是知识分子式的田园乡愁,而是一个建设者、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当家人的体温与心跳。坑头的灯盏、场上的柴垛、门前的菜园、篱笆、马车、割谷的快镰,这些意象密集、质朴,带着日常的光泽与劳作的繁忙。诗人“用青草叫住牛羊”“用野花唤醒露水”,这些诗句已然超越纸上风景,成为人与万物古老而默契的交谈。祖国的形象沉甸甸的,是足下这片能“以米粒呼吸、泥土作梦”的实在江山。
这种将宏大归附于具体、将抽象溶解于日常的书写,构成了诗人独特的诗学理念。他热爱“低处或高处的阳光”,也同样珍惜“阴影深处的血汗”。这是一种完整的、不回避的爱。于是,在这首诗的最后,出现了令人动容的包容与宽厚:“至于偶尔的歉收或一两张白条/我就笑着写进这首略带忧伤的诗篇”。这“笑”不是麻木,而是历经风雨后对生活本身的坦然与接纳;“略带忧伤”则是理解了一切不完美之后,依然深沉执着的眷恋。忧伤被诗篇承载、净化,最终升华为一种更为坚韧的力量。诗人的爱,如同“一条河水贴着两旁的堤岸”,是依偎,是滋养,是沉默而坚定的存在。
在现代化、城市化迅猛发展的今天,我们如何安放自己的精神故乡,又如何理解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关系?诗人将诗上庄从地理名词变为文化符号的过程,正是对这一问题的生动回应。这是在大地上重建一个有诗、有美的生活现场,其诗歌便是这重建工程的蓝图与基石。当诗人在诗中一遍遍抚摸“田埂、石坝、土墙、守护的栅栏”时,他守护着一种即将消逝的、人与土地和谐相处的文明方式,一种“低处的”却至关重要的祖国形态。它启示我们,对祖国的深情,可以仰望星空,也可以俯身大地;可以波澜壮阔,也可以静水流深。那个在最小比例尺地图上都可能被忽略的点,那个有着鸡鸣犬吠、乳燕呢喃的乡下,恰恰是祖国最真实、最坚韧、最富有生命力的部分。诗人以他半生的笔墨与行动,为我们守护并呈现了这样一个“乡下的祖国”——具体、温热,无比可爱。
(作者系河北省承德市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