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少儿文艺

谈谈儿歌与儿童诗的不同

□薛卫民

儿歌与儿童诗有很多共性。

就像诗、词、曲都属于诗,格律诗、新诗、儿童诗、儿歌都属于诗,它们的共同点无须阐述、论证,我们都能意会;它们之间的不同,也不用条分缕析、长篇大论,我们也都能区分。

但儿歌与儿童诗之不同,判断和辨别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这里只谈儿歌与儿童诗的不同。

儿歌必须押韵,且押得严整

起于五四时期的自由体新诗,开始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是押韵的,最少也是都押“大致相同的韵”,也就是说,还在一定程度上遵循着中国古典文论中“诗是韵文”的传统。后来,特别是近些年,大多数新诗不再押韵。现当代诗人创作的儿歌和儿童诗,无疑是伴随自由体新诗出现和发展的。在儿童诗和成人诗的相互影响中,成人诗对儿童诗的影响更大。于是,很多儿童诗写作者也学起“成人诗”的不押韵来,似乎押韵就意味着陈旧和落伍。

不押韵的儿童诗是不是好的儿童诗,尚有待讨论。但儿歌则不用讨论,因为儿歌必须押韵。无论是同一首儿歌一韵到底,还是像陕北信天游那样随时换韵、一首多韵,都要押韵。

儿歌不但必须押韵,而且音韵优美的儿歌往往还要押严整的韵,即平声与平声押、上声与上声押、去声与去声押,如《立春》,押的都是平声:

宝瓶跳出小水滴,

它说它说春消息!

立春日,

冬破皮。

剪春树,

插春旗。

吃春饼,

啃春梨。

捏春牛,

吹春笛。

山野怎么还没绿?

耐心等待别着急。

再看《白露》,押的都是上声:

白露是节气,

白露也是水。

白露白又寒,

白露打芦苇。

蹚了白露水,

蚂蚱麻了腿。

喝了白露水,

蚊子闭了嘴。

照耀白露水,

阳光闪着美。

再看下面这首《冬至》,其中到、号、帽、叫、跳,都是去声:

冬至没来冬已到,

冬至来了又吹号,

吹出嗷嗷西北风,

吹棉衣服吹棉帽。

有人冷得缩脖子,

喜鹊看了喳喳叫,

小孩避寒屋里猫,

小鹿山野蹦蹦跳。

儿歌对有韵如此执着,对好韵如此追求,原因和儿歌的受众对象、传播方式密切相关。儿歌更多面向的是小儿童,包括婴儿、幼儿。他们大多数不能阅读文字,儿歌是通过声音走向他们的。也就是说,儿歌更依靠有声语言,有着浓郁的“声音艺术”性。

声音艺术的最高形式是音乐,可见儿歌是和音乐最近的文学。鲜明的韵感、优美的韵律本来就是它美学的题中应有之义。因此,儿歌必须押韵,还要押得高级,而不是满足于“押大致相同的韵”,更不能凑韵、为押韵而押韵,得让读者(听者)感到韵脚的彼此呼应自然天成、就应该那样,没有人为、造作、硬安上去的痕迹。

儿歌尤其讲究句式、语感

在押韵、押好韵的基础上,儿歌还要通过恰当的、或整齐或错落的句式,直接的、声音本身就有意味的语感,“配器”出音乐一样的节奏、旋律,抑扬顿挫、朗朗上口、悦耳入心,让儿童听了之后肢体、情绪都兴奋起来、跃动起来。

句式、语感直接关乎节奏、韵律、综合的艺术效果。无论是一贯到底,还是彼此参差错落、长短句交替,都有内容、题材、格调上的考量。因此,它们不仅仅是形式,或者叫“有意味的形式”。比如,谷雨这个节气即将迎来夏天,是墒情好、大播种的时节,下面这首写《谷雨》的儿歌,三字句一贯到底,每两句为一节,在句式、语感、韵律上,是不是读来很有雨点、种子次第落下的情景感、音韵感?

寒气尽,

谷雨来。

播五谷,

植桑槐。

花朵门,

接连开。

绿草绿,

白羊白。

夏天动,

要登台。

《深秋的旷野》这一首,两字句、三字句、四字句都有,其交替、错落形成的节奏、语感,很契合空旷、寂寥甚至萧瑟的氛围:

天空好像

高了。

白云开始

飘了。

大头树冠

小了。

茂盛绿色

少了。

枝上黄叶

掉了。

地上落叶

翘了。

鸟儿飞走

空巢了。

草虫不叫

都逃了。

回到上面说到的韵,这首儿歌阴、阳、上、去四声兼具,每段的押韵处连声调都一致,体现了声音的艺术性。这些不是今人的发明或努力,《诗经》中的很多诗篇早已做出了示范。

打个比方,特别讲究句式、语感,形式本身就有意味的儿歌,就是儿童文学中的律诗、词曲。只是它的格律、词牌、曲牌不那么固定,因每一首的内在需要而易、而宜。

儿歌更追求有趣、俏皮、好玩

儿童诗离成人诗更近,因此它要有意象、有意境、有意蕴。儿歌同样需要化用意象,仿佛在不经意间生出意境,表达情感、宣泄情绪、拟人喻理……都是意蕴。但儿歌在意象、意境、意蕴上不那么着力,它更在乎有趣、俏皮、好玩。这源于儿歌受众对象的心智特点。小儿童因为身心发育都在初始阶段,他们对直观、感性、在场化、情景化的一切更亲近,变化、戏剧性,热闹、游戏性,惊诧、新奇性,对他们更有吸引力。也正因如此,优秀儿歌在参与塑造儿童的活泼、阳光、健康上,在儿童好奇心、求知欲、想象力、创造性、幽默感的建设上,有不可推卸的大责任,有不可替代的大作用。我们来看《小猴邮自己》这一首:

跑出动物园,

小猴进邮局。

你要邮啥呀?

我要邮自己。

城市太闹了,

森林多美丽。

给我贴张大邮票,

把我邮回森林里!

这首儿歌意象、意境、意蕴都有,但它更多呈现出的是有趣、俏皮、好玩,环境问题、环保动保、都市与自然等理念、意蕴,都被“外化”为小猴子的奇思妙想,机灵调皮、天真可爱。

儿歌在乎的有趣、俏皮、好玩,是儿童认为的,不是成年人以为的。儿歌写作者要去探悉儿童怎么想、儿童觉得什么重要、儿童要表达什么及如何表达,而不是自恋地沉溺于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重要、自己想说的理、自己要抒的情。相当多的儿歌,设定个小孩子(大多用小花、小草、小动物等替代)角色,表达的却是成年人的意图,用小孩子的脸谱说着大人话。这样的儿歌小读者不买账,成年人也觉得假。好儿歌往往具有这样的特征:儿童喜欢,成年人也觉得有意思、好玩。

总之,儿歌要从里到外,都是儿童的感知、儿童的视角、儿童的逻辑,是儿童的嘴巴说出来的、他们之间能共鸣的话语。如果认可儿童文学必须恪守“儿童本位”,那么,儿歌对“儿童本位”的要求是最高的。

(作者系儿童诗诗人、吉林省作协副主席)

2026-07-08 □薛卫民 1 1 文艺报 content84504.html 1 谈谈儿歌与儿童诗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