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侯钧老师传来的《身后青山》曲谱的那个下午,我在琴房里哼了几遍旋律。曲子流畅、深情,带着一种沉静的叙事感。词跟曲谱搭配得很紧密——“乌镇的水,静静地流,少年心事纸上收”,让我一下子就被带入一种少年的心绪中,迷惘又坚定。而“子夜灯明驱暗夜,一纸风雷动九州”,则拉近了我与茅盾先生的距离。《子夜》的名字我听过,原来是这样一部激荡人心的著作。我很快就能完整地将《身后青山》唱下来了,答应了侯老师可以去录制。但说实话,那时候只是唱下来了,离“会唱”还远得很。
6月9日,出差归来,我立即走进录音棚,和侯老师一起讨论起歌曲的演绎方式。了解到当天还有对外经贸大学的青年学生跟我对唱,而对方只能唱到F调。虽然G调是最适合我的音域,听起来更亮——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我立即否定了它。这是一个集体活动,侯老师的男女声创意增强了茅盾先生十三四岁背井离乡的叙事感,更能表达大家对先生的敬仰和思念。侯老师沉吟片刻,也同意我的看法,并补充说,通俗唱法更亲切些。
就这样,和录音室万小元老师一起讨论了细节后,录制顺利完成了。词曲作者听后都表示满意,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
7月3日晚,我在天津大剧院参加音乐会。唱完最后一首歌,谢幕,卸妆,坐上回北京的车,已经是凌晨1点。4个多小时后,晨光已经铺满长安街。我没有困意。因为我知道,今天要站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舞台上,唱一首纪念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的歌。而这位先生,是中国作家协会的第一任主席,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绕过的一座高峰。用歌声去致敬一位以思想指引时代、以文学鼓舞人心的人,这本身就需要另一种沉静的力量。
担心路上堵车,8点15分我就到了中国现代文学馆。梁竞文和秦雨轩先后陪我熟悉流程和场地。雨轩看见了我的黑眼圈,默默给我点了一杯咖啡,给我提神打气。文学馆里这些青年的体贴细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离活动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来到刚刚布展完成的展厅。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调试多媒体设备,做好地面与展柜保洁。参加话剧演出的老师们到得更早,一遍一遍打磨台词,控制舞台灯光、音响。小小的展厅里竟然还有可移动的展墙,绞盘拉动轨道上墙体的声音一下子让我安稳了——我的背后是一个可以放心交付的团队。
光线一寸一寸照亮展柜。我走进去,看见了《子夜》的手稿。不知为什么,一瞬间,我有种被电流击中的感觉。稿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但又清清楚楚全是墨迹——删去的、增补的、旁批的、重写的。有的地方用细小的字挤在行间,有的段落整个被划掉。每一个字都那么清秀、坚韧。我站在玻璃柜前,很久没有挪步。
我是学声乐的,我知道“打磨”是什么意思。一个高音的气息支撑,一句拖腔的收放分寸,一段情感从弱到强的渐次递进……这些在舞台上一个呼吸之间完成的事情,背后可能是琴房里成百上千遍的重复。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打磨”——那是用笔、用纸、用无数的日夜,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对时代的理解压实、写透,以一己之力,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我想,我唱这首歌,不能只唱旋律。
这一天,我在展厅里走得很慢。从引子部分的标题“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到1927年以“茅盾”为笔名发表《蚀》三部曲中的《幻灭》;从1933年《子夜》出版引起的轰动,到1941年《白杨礼赞》中“参天耸立,不折不挠”的宣言;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出任第一任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协第一任主席,到临终前嘱托将25万元稿费捐出来设立长篇小说奖——这一生,太厚了,太沉了。这些,我以前知道一些,但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真切地感受到。
座谈会开始前,我走上台。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手稿前站着的那个自己。那一刻我想的已经不再是音符、不再是怎么唱,而是——我是谁?我站在这里,是在替谁发声?茅盾先生一生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中国应该走什么道路?而我们这一代文艺工作者,其实也在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的身体、这副嗓子,应该用来做什么?
《身后青山》的旋律响起来了。“乌镇的水,静静地流”——那是我在展厅里看到的那方水土。先生从乌镇的青石板路出发,走向上海,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子夜灯明驱暗夜”——那是《子夜》手稿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是无数个长夜伏案的沉思。“茧成丝,意未休”——那是他一生笔耕不辍,是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对文学事业的嘱托。“身后青山更悠悠”——唱到这里,我的声音落下去,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却升了起来。
我的目光扫向台下,嘉宾们的目光离我很近。我看到了被触动的目光。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满足——不是作为演员被认可的满足,而是我确认了一件事:这首歌,我没有唱错。
茅盾先生曾说:“文艺作品不仅是一面镜子——反映生活,而须是一把斧头——创造生活。”作为一名青年声乐演员,我过去常常思考声音的美感、技巧的完善、舞台的表现力。但“斧头”这两个字,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我们的歌声、我们的舞台,究竟是仅仅在映照这个时代,还是参与建造这个时代?
后面的座谈会,我始终坐得笔直,以崇敬的心情认真聆听。中国作协主席、党组书记张宏森同志讲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茅盾先生“立时代之潮头,发时代之先声”。12个字放在茅盾先生身上,我觉得是实写。他从来不是潮头之后的跟从者,他是站在浪尖上的人。北京大学李洱教授的发言也让我思索良久。他提到茅盾先生曾经三改《红楼梦》,以一个文学实践者的身份去面对伟大的作品,用自己“训练过的头脑”去审视、去取舍、去重构。这让我想到我们的歌唱——面对传统,我们也不能只是复制,而要有自己的理解和再创造。
走出文学馆时,天色正好。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建筑,想起那句话——“身后青山”。山是沉默的,但山在那里,每一代人都看得见。而我们这些后来者,要做的不是在山的影子下乘凉,而是抬头看看山的方向,然后继续前行。
我唱完了这首歌,但我觉得,这首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