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作品

聂耳北平求学记

□原 因

1932年8月,聂耳(一排右二)与同乡友人们在北平云南会馆

骄阳当空,暑气蒸腾。1932年8月11日中午,北平火车站迎来了一位身穿旧西装、手拎小提琴匣子的年轻人。他一双晶亮的眼睛,满怀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城市。

人流滚滚,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位年轻人,将在中国音乐史上书写不朽传奇。

此前,他在明月歌剧社任职,却因不满黎锦晖的“不健康、不严肃”的倾向,毅然辞职离开上海北上。北平这座古城,此刻因新文化运动与高校云集,成为思想的熔炉。

在宣武门外校场头条3号的云南会馆安顿下来后,他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对这座城市的探索。同乡带他游览了与故宫一墙之隔的中山公园。这座皇家园林曾是孙中山先生灵柩停放之地。透过千年古柏、宋代石狮、清宫名石,他仿佛从历史烟云中看到一个逐风挽浪、昂奋前行的身影,心中涌起万千思绪。谁能不说,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奋起呢?

他开始用脚步丈量北平:八达岭的残雪、什刹海的涟漪、颐和园的长桥、碧云寺的钟声……他不仅倾情于北平历史遗迹的壮丽与沧桑,还几次前往天桥听大鼓、看杂耍,从民间艺人的表演中聆听他们生命的挣扎与呐喊。古城街头不时闪现的乞讨哀声、含泪目光,更是深深触痛了他的心。他不禁想起自己的故乡,那里同样充斥着褴褛与饥馑、残破与荒芜。他的祖国在厚重的历史背后,隐藏着无数凋零与坍圮的故事,仿佛一袭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华美袍服,上面爬满了虱子,亟待清除。

就这样,他在北平翻开了求学的第一页。

这位年轻人原名聂守信,因耳朵异常灵敏,家乡的小伙伴给他取了个绰号——耳朵先生。他索性将名字改为“聂耳”。由于“聂”的繁体字由三个“耳”字组成,有时参加集会需要签名,他会在笺册上接连写下四个“耳”字。

聂耳对艺术的钟爱与生俱来。抵达北京的第三天,他便动手用旧木板制作了一个乐谱架,坚持每天练琴。云南会馆的四合院里,自此常常萦绕着小提琴演奏的滇戏、玉溪花灯曲调。兴之所至,聂耳还会表演让人笑破肚皮的小品,赢得阵阵喝彩。因为他的到来,古老的院落变得生机盎然。某日香山之行,他悄悄抛开众人躲进松林,以云南花灯腔唱起了一支哭歌。异乡突然响起的乡音让大家惊奇不已。当20岁的聂耳钻出树丛,乡亲们冲上前去拍打这个调皮鬼时,却发现聂耳的眼里噙着浸染乡愁的泪水。

那时,住在会馆的还有北平左联常委陆万美、创作了长篇小说《铁轮》的左翼作家张天虚以及留学日本回国的高杰夫等滇籍热血青年。他们与生性阳光的聂耳情投意合,经常在一起探讨艺术与祖国的前途。不久,同乡陪聂耳参观了清华大学。在当天的日记中,他写道:“在昏暗的夜幕里徘徊于‘清华’园中,蝉声在唱她别离之歌。我发现了我的思潮又潜伏在考学校的玄想中。”清华园之夜,晚风沁凉,星汉浩渺而略显神秘,仿佛梦境。对校园生活的憧憬,砰砰叩击着聂耳的心房。

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9月中旬,聂耳报考了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却最终落榜。聂耳不因此而气馁,他找到在清华任教的俄籍著名小提琴家托诺夫,寻求指导。托诺夫非常欣赏聂耳的才华,聂耳也从托诺夫的指教中受益匪浅。然而,这位良师在学费上一板一眼,囊中羞涩的聂耳即使变卖了自己的大衣,学习也仅坚持了一个月。

在遭遇接踵而来的挫折时,张天虚、陆万美等朋友帮助聂耳与左翼革命文艺组织接上了关系。就像跌落于旷野的鸟找到了得以飞翔的天空,聂耳顿觉胸怀敞亮。他开始为剧联写稿,并参加排演高尔基的《夜店》。他还参加了西单牌楼的“飞行集会”,与人们手挽着手,挺胸阔步,带头高唱革命歌曲,心脉与千万人同频共振。聂耳也曾步行十余里路,去朝阳大学听马哲民《陈独秀与中国革命》的演讲。“北平生活把我泛滥洋溢的热情与兴趣注入正流的界堤。”这是回到上海后他给友人信中的一句话。

“最先朝气蓬勃地投入新生活的人,他们的命运是令人羡慕的。”把马克思的这句话套用在聂耳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当时开启的这种崭新生活,远胜在大学的埋头苦读。

那段时间,聂耳参加过两次文艺演出。在清华大礼堂演出的那次,遭到一些人的捣乱破坏。他们张贴标语,反对演奏《国际歌》。但聂耳和他的同仁,无所畏惧,坚持不更改节目单。当那支让人热血沸腾的歌曲从聂耳的小提琴旋舞而出时,暴风雨般的掌声震动了整个清华园。

11月5日晚上,聂耳在离开北平的前一天参加了在东单外交部街北平大学俄文商学院的演出。他先扮演《血衣》剧中的一个工人,然后又举起小提琴演奏了乐曲。挥之不去的家国忧思、民族艺术的深厚积淀渗融发酵,使得他的表演和演奏,直击人心。也许就是这样的艺术准备,成了《义勇军进行曲》日后锵然迸溅、横空出世的萌发基因。演出的那天,北平下起了雪。聂耳在日记中写道:“下雪了!多美!这是今年北平第一次下雪,她庆祝我在北平第一次演剧的成功!她欢送我明天的离平!”是的,田汉等革命前辈在上海向他招手了。

次日,在落满白雪的长街上,一行足迹清晰地逶迤着。聂耳用温热的记忆之手,握别了古城,也于历史恒久的注视里,留下了一个焕发青春光彩的背影。

北平的求学经历虽然不满九十天,但这个从滇山云水出发的年轻人,在斗争与艺术的追求中,校准了自己的方向。如果他是一块钢,那么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他被淬过火了;如果他是一只蝴蝶,那么在这短短的时日中,他经历了蜕变,实现了美丽的绽放。

回到上海后,在1933年至1935年短短两年间,他创作了《大路歌》《码头工人歌》《开路先锋》《新的女性》《卖报歌》《铁蹄下的歌女》《义勇军进行曲》等一大批动人心弦、脍炙人口的歌曲。聂耳的音乐,不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而是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他嗟伤着大众的嗟伤,呼喊着民族的呼喊,把激昂的音符,融汇入人们的心跳。他用生命的光亮,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火焰。

2026-07-10 □原 因 1 1 文艺报 content84529.html 1 聂耳北平求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