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夏天,我结束了在伦敦的访学,随一个旅游团前往苏格兰。一天傍晚,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小镇上吃过晚餐,我独自一人穿过马路,看见一个幽深的庄园,门口的牌子上显示此处是酒店,便麻起胆子往里走。之所以“麻起胆子”,是因为天色已从金红渐渐变成暗蓝,而这座酒店坐落在庄园深处约两百米茂密的树丛中。
虽然有点害怕,但好奇心促使我犹疑着向深处走。突然,手机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我大吃一惊,原来是我不小心碰着手机储存的录音键了。打开一看,竟然是五年前我和张守仁老师通电话的录音。不知何故,突然被触碰到了。我立定在路边,举起手机,热泪盈眶。此时此刻,守仁老师已驾鹤西去一年半了。
说来总让我感到遗憾,我结识守仁老师的时间太晚了。我从新疆军区调到北京总部工作至少二十年后,才算正式结识了他。守仁老师是《十月》杂志原副主编。其实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他,只是没有交往而已。若干年后,我创作了小说《渡江》。时任《上海文学》主编的金宇澄看了很欣赏,就将其作为头条,发表在《上海文学》上。《渡江》还获得了当年的《上海文学》奖。
之后不久,我们创作室的老主任王宗仁告诉我说:“张守仁老师非常欣赏你的小说《渡江》。”我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我知道守仁老师是中国文坛超级厉害的大编辑。被这样一位老师欣赏,我非常荣幸与宽慰。
从那以后,我和守仁老师开始了比较频繁的往来。
守仁老师和师母陈珞老师住在北三环边的北京出版社小区。记得第一次去他家时,老两口请我在小区隔壁的烤鸭店吃饭。后来熟悉了,我们渐渐地随意起来。陈师母煮的卤蛋真好吃啊!要是赶上了她恰好煮了卤蛋,必然要塞给我一包带回家吃。我曾向陈师母讨教卤蛋的做法,但是始终做不出她做的味道。
我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被我命名为“张守仁语录”。我曾经如实地向守仁老师“坦白”过此事,他听了哈哈大笑。对!就是我在苏格兰高地听到的那种笑声。守仁老师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自带“十二平均律”的乐音,具有无限丰厚的内涵。
如今,我经常后悔的是,为什么没有经常去“打扰”守仁老师。他的学识、才华与智慧,是当代中国文坛少有的。他精通俄语,对于英语亦有一定的造诣。更重要的是,他对于文学的“通感”。记得有一次他说:“作家们把他的小说交到我手上,我一‘闻’就知道这小说是什么水平。”说罢哈哈大笑。
可惜啊,世间再无张守仁!人们只看到那些名声大噪的作家有怎样的荣光,却想不到那些荣光的背后,有着另一种精彩的职业——编辑!当然我指的是高明的优秀的编辑。是他们慧眼识珠发现了佳作,然后默默地用客观的眼光来帮助作家打理作品中的“杂草”,删除那些多余的废话,甚至帮助或提醒他们画龙点睛等,直到一篇篇漂亮的作品横空出世、洛阳纸贵。
我常常想,我足够幸运,能够聆听守仁老师对我的作品的评价与修改意见。那些年我写李兰娟院士,他非常认真地看了我的文字并提出了中肯的修改意见。当时,他甚至是站在哲学、人类学与历史的纵横观的高度来剖析这部作品的。这令我非常震撼,并且痛惜自己没有早点结识守仁老师。
关于文学创作,我印象最深的,还有守仁老师的大爱。他是一位极其惜才的伟大的编辑。他发现好作品时会欣喜若狂,不分昼夜地奋笔疾书帮助作家提修改建议,甚至奔走相告,迫不及待地与同行一起分享。情到深处,他或会泪流满面,或会哈哈大笑——是的,就是我在苏格兰高地听见的那种爽朗笑声。
仔细想来,我何其幸哉!虽然与守仁老师结识得有点晚,但是我还是赶上了,有幸得到他的指点和赞赏。他给了我无尽的力量、信心和勇气。后来我组织“九个女作家小剧场”的演出和画展时,他和师母也总是大老远地赶来参加。我看得出来,他俩是真心的、真诚的,而且真正喜欢我的那些“乱折腾”。我后来才明白,守仁老师是从这些“折腾”中看见了一群作家的无限可能。
是的,这就是守仁老师给予我的最好的礼物。他欣赏我甚至“纵容”我,使我愈加自信满满,笃定地坚持自己的创作原则。这也使我意识到:曾经的歌唱、舞蹈、戏剧、电影以及后来的绘画生涯为我的文学创作带来了多么宝贵而丰厚的加持!
关于守仁老师,我想说的太多了。但是现在的我,一旦开始写作,就会感觉到头顶有一双犀利而满含关怀的眼睛注视着我:“少说废话!要精炼而非繁杂!”在我收集的“张守仁语录”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他说:“文学作品,‘多’即是‘少’,‘少’即是‘多’!”至今我还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就哈哈大笑的情景。当时,我也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守仁老师,在苏格兰高地听见您的笑声,我深知那不是无缘无故的。我想向您的在天之灵深深叩拜:感谢恩师!我诚惶诚恐,不敢多说。牢牢记着“少”就是“多”。
那晚,回到酒店的我感到非常疲惫,早早就睡了,做了一个梦,是关于穿越的故事。梦醒时我想,如果把文坛形容为一个小小宇宙,您就是最耀眼的行星之一。这颗行星陨落,那个小小宇宙便暗淡了许多。但是我深信:一位德高望重的好人,一位永远活在人们心里的智者,他的精神的光芒必然会永远闪烁在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