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生态文学创作,对许多作家而言是一种偶然。由不自觉到自觉,这个摸索过程,就是中国生态文学崛起的过程。
决定一个作家写作方式的,往往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的际遇最终与生态文学挂上了钩,他的写作便最终选择了生态文学。我自己就是这样。我因为不喜欢城市,将自己放逐在了遥远的荒野和森林。精神与肉体遭遇过各种状况,这就是自我折磨的过程,但这很符合我的个性。所谓“热爱荒野”和“孤独的勇气”,一是你得有条件,有一份收入保证你在荒郊野地不至于饿死;二是你得有一个好的身体,一副好脚力,有瞎折腾的本钱;三是你得自信,能把你的所见所遇写成漂亮的文字。所以,在山野里行走和乱跑,脚下一定是生态文学的发生地。因为没有太多的目的性,会遇到许多突然的好事、坏事,最后坏事也变成了好事。
我喜欢搭帐篷露营,跟一帮新结识的朋友在荒凉之处碰杯,称兄道弟。我喜欢遇到山上的农户,我知道,一进屋我就会有一大堆收获。我喜欢在陌生的大山里与风景、村庄偶遇,跟一个山民聊天,看他背的是什么,就会有故事出现。我喜欢陌生的一切。这就像读小说,我对陌生的小说会有阅读兴趣,而对似曾相识的作品会远离。
在山野里行走,是对大自然的信任,是受内心某种东西的驱使。这种东西是什么,我至今也不知道,但喜欢山野总是没错的,就好像一点点地甩开了坏人的追击,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喘息一会儿,满心欢喜,浑身轻松。灵感和思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过去沉重的影子。就像电脑重启,人生重新开始的感觉,大脑彻底清空,所有漫上来的想法全是新鲜的,像婴儿一样喜悦。
在山里行走,不是因为有恶人围追堵截,不是像当年的杜甫一样为生计所迫、四处漂泊。梭罗在去瓦尔登湖之前,也写过许多好作品,还调查过河流的历史,写过森林和野果的故事。他去瓦尔登湖并非去写作,而是想过一种自给自足的极简生活。但在不经意间,一本《瓦尔登湖》横空出世,成了世界自然文学永远的经典。所以,一切在似与不似之间。太有目的性的写作,出现惊艳作品的几率反而不高。所以我认为,生态文学,不仅仅是深入生活的产物,更是生活的产物。
我有时候也会把我的山野行走拔高,把自己同历史上的归隐、隐逸联系起来。但我清楚,这是不同的。固然可以说,作者钟情大自然的写作,与古代文人士子的隐逸情怀、终老林泉的生命目标有关,但我们大概达不到那样的有闲和超逸。我就是想跑远一点,跑野一点。城市生活的压抑和焦虑会影响到我们的身心健康,跑一跑是有益身体的,乱跑更好。没有“接待”,没有“日程安排”,信马由缰,走到哪儿是哪儿。
这些年,我几乎跑遍了中国,而且跑的地方是我喜欢的。山川、河流、草原、森林、湖泊、沙漠、戈壁、湿地、海洋,虽然有时候是带着任务出行,但也大体上属于乱走乱跑。比如我为写一本《山水云南》的书,跑遍了云南各种雪山、森林、湖泊和20来个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去了遥远的独龙江、怒江。我会做足功课,写出深度,把这种行走当作天赐良机,关心更多地域的文化、历史与生态,让文章有思想,有文采。
古人说,“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但“文”从何来?在我看来,从山水中来。看尽了大自然的千姿百态、千娇百媚、天生丽质,才有作品的千姿百态、千娇百媚、万种风情。古人说的文章“得江山助”,就是认识到了行走的巨大作用。前不久,我去了《文心雕龙》作者刘勰的故乡莒县。他的“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正是经验之谈。那些汉赋大家,如司马相如、扬雄、班固等,其作品雄浑开阔,便得益于他们周游四海的经历。而李白、杜甫的诗作,后人也常评价其得益于秦蜀山水。
山水是大景,大景必有大文。草木禽兽、森林雪山、湖泊沙漠,每一处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其卓绝之处。大自然的山川草木、珍禽异兽,是送给作者的大礼。面对它们时,我们的文字会获得巨大的能量,会如获神助,会带来异质的惊喜。
中国的文学,从诗经楚辞、魏晋文章、唐诗宋词,到明清小品,古人把我们汉语中最美好的词汇,几乎都献给了大自然的山川草木、珍禽异兽。反过来,这种书写又哺育了中国人的情怀与性灵,塑造了我们民族的性格、文人的气质,还为我们的文学作品定下了某种书写与鉴赏的标高。
在这些年的写作中,我碰到了大量的人与自然相处关系的问题。人的命运是我写作的中心,这是现实主义作家必须坚守的。但我又真实感受到,我们的文学作品中,自然风景、鸟兽草木正渐渐消失——这个问题也很严重且紧迫。因城市发展带来的环境逼仄、生活节奏加速和精神焦虑等因素,人们身不由己地远离并且忘记了星空、森林,忘记了河流流淌的声音,忘记了波浪的声音,忘记了草木的芳香、鸟兽的叫声。我在荒野中倾听和观看这些时,往往有着孩童般的感动。也许,有条件的话,我们要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哪怕只有几天的时间,我们也要将自己交给大自然和荒野,走遍山河,身心两悦。足迹所至,皆是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