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作品

鹤归秦岭

□孙亚玲

晨曦刚漫过屋顶,就有鸟鸣从枝头传来,像谱写的音符,有板有眼地在叶尖上轻轻弹跳。檐角呢喃的风语,将橡凹沟村轻轻地拥入秦岭南麓的怀中。

回到村里,失眠的毛病不见了踪影。昨夜的雨声,竟没有听到半分。

天刚麻麻亮,母亲就熬好我最爱吃的洋芋糊汤,调好昨天傍晚从地里掐回来的野菜,又清炒了根刚摘下的苦瓜。简单而朴实的乡村生活,让我忘却了城市烦琐的工作,一头扎进老屋,和母亲晨起夕息,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惬意到了极致。

村东头的李夏娃老人,如今已70余岁。他总在鸡叫头遍时起身,往田埂边的峒峪河畔撒一把玉米粒,惹得落在电线上的斑鸠扑棱棱地飞来,挤在一起争抢。斑鸠也懂规矩,从不在庄稼地里落脚,只在离人三两丈远的田地边翻飞、踱步。油亮的羽毛在晨光中闪着光泽,像颗熟透了的栗蜜果。

李夏娃老人住在橡凹沟村下沟的阴坡。他家门前有棵七八个成年人伸展开双臂才能合抱住的皂角古树。传说唐初开国大将尉迟敬德骑马路过此地,见风景秀丽,便下马坐在碾盘上歇息,顺手将马鞭插在地上。等他赏景歇息够后,却看见鞭杆上长出枝叶,正在惊奇之时,枝叶瞬间伸展,一袋烟的工夫就长成了一棵老碗粗的皂角树。尉迟敬德暗想,一定是神灵告诉他,这儿是块风水宝地。后来他在监修庙宇时,从橡凹沟村伐取了大量橡树,唯独这棵皂角树依然屹立在此,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

这棵皂角树除了有着美丽的传说,还有个好听的名字——白鹤树。之所以被周围村民称作白鹤树,是因为在20世纪30年代初,不知从哪里飞来十来只全身雪白的白鹤,将窝筑在树梢。后来白鹤数量逐年递增。到了20世纪80年代时,偌大的白鹤树冠上,每到六七月份便满树“银花”,如雪落松塔,化成一片银白的世界。据村民讲,最多时,来村里的白鹤足有上万只。

白鹤属杂食性鸟类,既吃苔藓、眼子菜,也吃鱼、虾、蟹、昆虫。白鹤喜欢选择在洲滩、湿地、湖泊、稻田旁栖居。橡凹沟人把白鹤当“贵客”,视白鹤为吉祥之鸟,相信有了它,庄稼年年丰收,村民延年益寿。每年开春解冻后,橡凹沟人都会修整河床,让水生植物和小动物在干净的生态环境下繁衍,给即将回来的白鹤提供足够的食物。

李夏娃老人告诉我,每年3月底4月初,白鹤会先飞来五六只,环着白鹤树绕飞几圈,观察树冠情况,看是否适合居住孵卵。如果合适,约一周后,20多只白鹤再次飞来,再环着白鹤树绕飞几圈后才落在树杈之间,开始筑巢。它们只是把窝巢筑个大概。等过十来天,又会飞来百余只白鹤,它们一同日夜噙泥含枝,把窝巢筑得密密实实。到4月底,大批白鹤就都来了,开始在窝巢里生蛋孵化幼鸟。秋末的时候,鹤群要往南飞了。橡凹沟人就会往水塘里多撒些稻谷。头顶的白鹤在夕阳里盘旋三圈,像是在道谢。李夏娃老人说,有一年,他在塘边捡到一支鹤羽,便把它夹在旱烟锅的荷包里,直到现在还保存着。

老人说,在20世纪60年代,曾有一伙外地人背着猎枪,来村里打白鹤吃肉,被村民们围在村口缴了枪,并扭送到当地派出所。当时渭南公署的工作人员,对白鹤树周围的环境做了检测,给村民做了普法。县政府和县人武部还在白鹤树下立牌警戒:“白鹤为国家保护动物,严禁捕杀,违者将追究其刑事责任。”此后,橡凹沟人更把白鹤当孩子般守护。但白鹤也曾“出走过”。20世纪90年代,随着自然环境的改变,村里的水稻田和河水减少,白鹤失去了生存空间,数量日益减少。到了90年代末,橡凹沟村的白鹤一度不知去向,只留下白鹤树空落落地生长着。

如今,村人再一次大面积种植水稻,生态环境恢复到了以前的状况,白鹤又回来了。清晨,三五成群的白鹤从树杈间飞出,一字排开,嘎咕嘎咕地鸣叫着,越过菅草梁,飞过橡坟田,掠过峒峪河,四散开去。到了傍晚,又三五成群地嘎咕嘎咕地鸣叫着,从四面八方翱翔而归,栖于树冠之上。这棵千年古树和白鹤,成了橡凹沟人的骄傲,也成了峒峪村远近闻名的一道最为壮观的自然景观。

在峒峪河“父亲的水稻田”风景区,时不时就能看见几只白鹤,在这片宁静的稻田里优雅地伫立、翻飞、觅食。它们身披洁白如雪的羽毛,修长的脖颈恰似灵动的线条,大长腿稳稳地站在水边,仿佛一幅精心勾勒的自然画卷。

峒峪河周围,水草随微风轻摆,格桑花开得鲜艳。白鹤像湿地的精灵,用优美的身姿诉说着大自然的神奇美妙,让游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停留,感受这份来自乡村生活的自然诗意与温润祥和。更远处,连绵的秦岭在淡蓝色的天空下静静矗立。山顶萦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云雾,像是被这夏日的美景所陶醉,久久不愿离去,为这宁静的画面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悠远。

2026-07-10 □孙亚玲 1 1 文艺报 content84532.html 1 鹤归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