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我难得在小院中闲坐一会儿,感受着惬意的时光。
晚风一阵阵吹着,小院中的茄子、豆角、黄瓜生命力旺盛,大朵的月季花热情而喜悦。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夏天。但喜欢写季节的我却很少写它,或许因为它过于多彩了吧。如果用颜色代表季节,那绿色是春天,白色是冬天,金黄能让人立刻联想到秋天,而夏天是五颜六色的,反而没有了辨识度。但如果用声音来代表季节,那夏天却极有辨识度,因为有一些声音是只有夏天才有的。
夏天的声音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蝉鸣,它几乎成了夏天的背景音乐。听到蝉鸣声就让人觉得热,炎热、酷热、干热、闷热。但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热”并不是一个让人难受的字眼。“热”是随风飘荡的花裙子,是泡在水桶中的大西瓜,是两毛钱一根的冰棍儿,更是不用总待在屋里,可以和更多孩子玩耍的时光。这些都成了我快乐的记忆。
每到午后,大人们都会显得特别疲惫,就愿意睡会儿,当然也希望孩子们睡会儿。我们这些几岁大的孩子哪能愿意,一点倦意也没有。在我看来,玩点什么不比睡觉好,大人们真没意思。在父母的强烈进攻下,一直是模范孩子的姐姐自然是第一个就范的;弟弟虽然坚持,但都怪他身小力薄,经不住父亲把他横起来一抱,连哄带强制,弟弟也就被俘虏了。只有我,软硬不吃,不肯进屋。母亲便训斥我一番,那却会让我感觉自己更像个英雄。
蝉叫得十分响亮。我一个人在大槐树下,用彩笔画着画,吃着还没吃完的冰棍儿。冰棍儿融化很快,我吃冰棍儿就变成了挽救融化水滴滴落的行为。而我的汗珠却是一颗接一颗地从我耳前滑落。我并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很凉快,尤其是一阵风吹来,就更凉快了。我看一会儿地上遗落的一粒西瓜籽,看一会儿天上走得很慢的白云,再看一会儿台阶边的水缸、晾晒着的毛巾,都是懒懒的神态。我听见,知了叫得非常卖力,我确定那是多只知了在一起叫:“叽——”我抬头向树上望,想找到知了的所在,却只看到了茂密巨大的槐树冠。
我等待着,但我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好玩的事即将发生。在这个夏天的午后,响亮的蝉鸣让我记住了一种安静,一种隐藏着喜悦的安静。
夏天另一种特有的声音是极其微小的,微小得很多人都没有听到过,但它确实存在,存在于夏天的深处。那就是玉米的拔节声。
拔节声,是生长快带来的物理变化,是玉米经脉、细胞分裂的声音。在夏末的时候,玉米长到接近一人高时就进入了拔节期。这个阶段会持续半月二十天的。这段时间也是最闷热的时候。温度高,湿度大,到了夜晚湿度更大。站在玉米地头,就能听到“咯叭、咯叭”的声音。
记得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偶尔读到一首现代诗,诗中提到玉米拔节的声音。我就向父亲求证:玉米生长中真的会有拔节的声音吗?父亲非常肯定地说:“当然了,那有什么奇怪的。”他接着带着惊异的笑容说,“原来你还不知道啊。”父亲说,他夜晚浇玉米地的时候,经常听到玉米拔节的声音。听了父亲的话,我很想去听一听。在我的再三恳求下,父亲终于在深夜10点多推着我走出了家门,来到了村西最近的一块玉米地。我们在地头停了下来。尽管我们穿上了长裤、长袖衣,父亲还是怕蚊虫太多咬我,就轻轻地扇动毛巾。
我们静静地聆听着。远处没有了车声,近处也没有了人语,因为几乎无风,所以玉米叶的摩擦声也很小。我们说话也是用耳语。父亲说:“你听见了吗?我听见了。你听那玉米叶正在细微摩擦中……”我顺着父亲的引导听着。突然,我听到了一两声细小的“咯叭”声。那就像有人在十来米以外嗑瓜子的声音,也像折冰棍儿的声音。父亲说那就是了。当我会听那声音了,我听见了更多的拔节声。
拔节声真的很小,但它是生命生长最纯粹的声音。如此想来,这拔节的声音又何尝不是巨大的?
夏天还有一种声音非常普通,普通得让人难以发现,但它的确是夏天所特有的——纳凉的邻人们闲聊的声音。
夏天的夜晚,在胡同口总会聚集起一小群人,聊得不亦乐乎。聊天很常见,但夏夜的聊天还是很有特点的,分为长坐者、短坐者和路过者的角色。街北边胡同里的一位驼背的老头和我家胡同右边第一家的退休工人总会拎着马扎先出来,他俩也会最后回去,属于长坐者。接着陆续出来的是胡同里爱光着膀子的膀爷、走路很慢的大脚哥和临街爱抽烟的小伙子。爱抽烟的小伙子因为离家近,会给大家拿出几个小板凳,而他还是会蹲在自家台阶上抽烟。他们属于短坐的人,而且如果没有看到长坐的人,很可能就不坐了。还有一些路过的人,或是下班,或是买东西,他们会随意一停,让聊天产生新的话题。他们坐在自行车上聊起来,十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就过去了。
这样的聊天或许可以称为最轻松的聊天。因为聊天的人彼此看不清表情,夜色的保护让坐着的人们可以悠然自如。而且因为看不见说话人的口型,不适合小声说话,无法形成分组式聊天,所以一般都是一个人主讲,两三个人搭腔,还有一两个人是听众。主讲和搭腔的人会有调换,但听众始终是听众。这样的聊天或许也可以称为最纯粹的聊天,跨越了年龄和职业,打破了人以群分的规律。驼背的老头80岁了,爱抽烟的小伙子20多岁,膀爷是做生意的,大脚哥是农民,他们照样聊得痛快,甚至连聊天的目的也没有。人们为了纳凉而顺便聊聊天。但如果没有这聊天,谁还热衷于纳凉呢?
在这样的夏夜,孩子们跑动着,而我则守在父母身边,成了听众之一。我听见,这样的聊天中有人情味,有烟火气,有老百姓的悲欢离合和荡气回肠。这样的聊天便成了我成长的土壤。
多少年过去了,夏天的事物发生了太多改变,但夏天独有的声音依然存在。不一样的是,那蝉声不再单调。因为自然环境的提升,多了很多陪衬,那便是清脆的鸟鸣。邻家那棵梧桐树不仅住着知了,还住上了白眉、布谷鸟、麻野雀,只要你张开耳朵,就能听见悦耳的歌声。那玉米的拔节声更响更密了,因为土地流转的新型模式,让更多人愿意种地了。一个人种5亩地没什么收入,但种50亩就不一样了,所以一块块被遗忘的土地,又重新焕发了生机。那夜晚聊天的声音,不但没有因为每家安装了空调而减退,反而因为街上安了路灯,小广场上安了座椅而更加热闹了。夏天,拉近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虽然纳凉的人有了很大的更新,但我相信,这纳凉的聊天声,依然是新一代孩子温暖的记忆,是生命的营养。
夏天所特有的这些声音,都是生命最淳朴、最本真的声音。夏天,到处都是生机。有的种子,需要在寒冷的时候播撒;也有的种子,需要在热烈的时候发芽,就像老百姓的日子一样,正在从幸福走向新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