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一弯月儿静静地装扮着夜幕,酝酿了一天的暑气却迟迟不肯散去,让冷月营造的清凉氛围显得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暑热中,一脚踏入廊坊市区“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剧场,顿时便觉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光影下,当舞台上的一扇扇门徐徐打开,这里不但隔了热浪,隔了喧嚣的俗世,也隔了时空。从门里轻舞水袖、翩然走出的那些红楼女子,在追光灯下,是一个个遥远的影像。坐在剧场的观众席上,看不分明她们的眉眼,那份雅致与飘逸的美却摄人心魄。
戏里,曹雪芹的扮演者在用磁性的声音娓娓讲述书中的红楼故事。在梦幻般迷离交织的光影下,红楼女子们在碎片式的章节片段中,演绎着她们彼时彼刻的生活日常。那些情节并不是《红楼梦》的经典场景,却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就像是在某个慵懒的午后,泡一盏清茶,翻开一部甲戌本或者程高本《红楼梦》。随性去读,翻到哪页,便读哪页。读着读着,窗外刮来一阵清风,书页吹乱了,那就由着它去,随机又去读另一页……
舞台中央一道自上而下哗哗流泻的水幕,像一条不可逾越的屏障,是大观园里的天河。贾宝玉在这边,林黛玉在那边。一种相思,两处悲愁,彼岸繁花千树,却与我无关。林妹妹将满笺怅然的心事寄予泪水,寄予诗篇,终究逃不脱悲欢离合的凄婉命运。
水幕之下,舞台似一潭碧波荡漾的池水,葬花的黛玉的裙裾被水打湿了。她拖着湿重的衣裙黯然隐去,观众看得有些心疼。同样被心疼的,还有高傲任性却命运多舛的晴雯、一入皇宫深似海的元春、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的王熙凤……
虽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她们行走在那一池浅浅的荡着细细波纹的水中,依然让人看得怜香惜玉,看痛了观众柔软的心绪。大家忍不住引颈去远探那长长的裙角,她们的衣衫湿了吗?这炎炎夏日湿了倒也无妨,但倘若赶上寒冷的冬季,会不会很冷,会冷得透彻心扉吗?
戏外的我,也忍不住替戏中人担忧。
没有低廉庸俗的迎合,没有大红大绿的敷衍。气定神闲、不卑不亢地让经典古韵与现代潮流碰撞交融。半开放的舞台上,不落俗套的意境和氛围,感染着处于同一时空的每一个人。
因了灯光效果,也因了独特的舞美和剧情设置,坐在挤挤挨挨的观众中间,却能令人忘却喧哗。那一刻仿佛只剩下了自己,静默无言地品着那台剧,用心灵与舞台对话。当剧中某个女子衣袂飘飘地走进观众中间时,一种深深的浸入感油然而生。演员是剧中人,恍惚间自己也在剧中。其实,每个人的心中原是有一部《红楼梦》的。眼前的这部《红楼梦》,以中国式审美讲述人人心中的《红楼梦》。品读与欣赏的维度、方式有些独特,是记忆中的,又不是!
你看懂了吗?你读懂了吗?
没关系,那些零散的故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那些虚虚实实的话,能读懂多少算多少,不必太刻意。
曲终人散,那扇通往红楼世界的门徐徐关闭了,一切归于平静。她们来过,好像又没来过。我隐隐听到一声声幽幽的叹息,遗落在了哪个地方,一场镜花水月的梦,早晚会散去的。剧场的灯光亮起来,人声嘈杂,刚刚舞台上那些低吟浅唱清风舞长袖的婉约,顿时像是在昨日梦中。人们鱼贯而出,奔赴热浪滚滚的室外,奔赴另一个小剧场。
剧场外的气温好像比之前降了一些,夜色又深了几分。那弯月儿已经高高挂上天际,在城市灯火的辉映下,虽然被夺去些许清辉,仍是掩不住的皎洁美丽。这夜色下如水的白月光,若是落在潇湘馆,落在怡红院,落在蘅芜苑,该是远离人间烟火的另外一番滋味吧,想必便是一首意韵悠长的诗。
作为一个资深红学迷,我曾细细研读过曹雪芹笔下每一位红楼女儿,从金陵十二钗到副十二钗,为她们一一著文,出版过一部《红楼女儿梦》。方才那场演出,让我用一种崭新的方式温习了一下旧功课。当年读过的一些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又被激活唤醒,那些人物和故事又在脑海中生动起来。哦,记起来了,那个情节,曹雪芹是这样写的!
重温《红楼梦》,再一次遇到红楼女儿们,无异于又读了一遍《红楼梦》。我不敢说自己读没读懂,至少,我很享受这次赏读的过程。
“读懂《红楼梦》,就是读懂我们自己。”这是“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导演王潮歌说的。
我想,她一定读懂了她心中的《红楼梦》,也读懂了她自己。所以,这座大手笔的“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在艺术创新和美学风格上自成一体。书中模糊的场景,在这里借助高科技大写意的方式变得生动而立体起来。这座戏剧幻城新奇而陌生,令人惊叹——原来“阅读”与“演出”可以如此巧妙地结合。
翻开书是一个世界,合上书是另一个世界,但依然是红楼世界。形式不同,却万变不离其宗。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