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作品

家住大路边

□周云和

隔壁老幺公拈住那撇虾米胡子劝我爷爷,人生不要住“三边”:水边、山边、大路边。住水边涨水要淹,住山边垮山落石危险,住大路边容易遭兵抢匪盗。爷爷“噗”一声吹掉水烟锅巴,满脸不信。修房子择地基时,爷爷仍固执地选在了大路边。从此,我家四代便世居于大路边。尽管后来叔伯兄长们“分杈”了,要兴土木也是傍路而建。

说是大路,其实是一条宽不盈尺、弯弯曲曲、清清瘦瘦的黄泥巴小路。我问过爷爷:“两只蚂蚁都不能并排行走的路,怎么是‘大路’呢?”爷爷呵呵一笑,胡子拉碴的下巴往路上一抬,说:“看就晓得了。”顺着爷爷的下巴望去,哦,真好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红戴绿,绰绰约约地从我家门前走过。爷爷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十里路处有一个场叫‘大渡口’,整个麻衣坝的人赶场,都要从这条路上过。”哦,原来走的人多就叫“大路”。于是,我没事就搬个矮板凳,坐在家门口看大路上人来人往。

我发现,每隔两日赶一次场,而逢场日早晨的一段时间最热闹。赶场人挑着菜,提着蛋,背着果,牵着猪——空手不赶场,赶场无空手。“喂,脚步踩旺点” “踩脚后跟了啊”一类的话语不绝于耳。“走前面的是哪个,腿生短了吗?”听那粗犷的嗓门,就知道是三重堂刘大嫂。

吃晌午饭时,赶场的人陆陆续续回家了。他们的肩头、手上,扫把、棍棒、瓶瓶罐罐仍然不空。有人买了一口锅儿,钢盔般顶在头上。我父亲眼力好,只要往路上瞟一眼,就知道街上热不热闹,四季变化该种该收什么了。

我最记得住的是婆。她尖尖脚,每年热天逢场日,便大清早起床,背了背篼,拄一根棍子,一瘸一拐去后湾或竹梨湾,扯一些摘耳根、丝茅草、打锣锤、五皮风等野草回家,煎上一大垆缸寒药汤或者老鹰茶,放在大路边的地里,用草帽或斗笠盖着。旁边放一条矮板凳,搁上两个粗碗。看见赶场人渴极了,舀上一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就会盛开一朵灿烂的花。

母亲也有趣。整个麻衣坝不管大人娃儿几乎都喊她“胡幺孃”。“胡幺孃,我搁担箩篼在你家里啊。”“胡幺孃,我借你的秤用一下,场赶了转来还你。”母亲总是脆生生地答:“要得嘛。”有寄放背篼、簸箕、雨伞等物件在我家忘了拿走的,母亲便嘱咐我们:“记住,下次赶场看见了,叫他们拿去。”有借了我家斗笠、草帽、扁担之类忘了还的,母亲看见了也不问,说问起来“脏得很”。当然,也有顺手牵羊的。母亲说:“又有几多人会这样做哟。”至于下雨来躲雨、热了来歇脚的,母亲总是笑眯眯地叫我们:“去,抬板凳。”

时代也在这条路上演绎出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有一阵子,隔两天一赶的场期,逐步变为一周、半月、一月。慢慢地,路便冷清了。父亲脸阴阴,母亲情郁郁。路是人走的,不走还要它干什么?大哥便采取“内挖外削”的蚕食政策,几个春秋过去,路变得枯瘦如柴,不要说人,连蚂蚁走在上面也搁不稳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哥索性在自留地段两端的路口上栽了铁篱笆刺,路便消失了。

星流日转,沧海桑田。再一次标明我家在大路边的位置的,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大哥去挑水,发现地边有一行脚印,菜也被踩烂了几窝,以为是有人故意干的,大嫂还骂哩。后来脚印一行变两行,两行变四行,终于从地边夯出一条坚实的小路。家人这才记起,原来这里是一条大路嘛。大哥又挖刺去堵,人们就绕过刺从地里走过,还骂“把刺栽在大路上缺德”。没办法,在一个凉风习习的上午,父亲和大哥弓着脊背,伤了几行麦苗,终于培修出一条两尺多宽的路。这是大哥进城告诉我的。

而此刻展现在我眼前的路,才真正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大路:一米多宽,平平顺顺,一端隐没在院子背面苍苍翠翠的竹林里,一端伸进东方朝阳璀璨的光晕中。赶场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腿脚生风地从我家门前大路上走过。最初大哥怕家里掉东西,喂了一条看家狗,很恶。有人怕,就绕道走竹梨湾黄桷坡。可能是听不到多少人喊“胡幺孃”的声音心里不舒服,母亲叫大哥再不要喂狗了。大哥很不情愿地把狗送走了。之后,侄儿在大路边搭建了一间屋子,可以寄放东西,可以遮阴躲雨,还可以打大二麻将看电视。当然,最好还能掏五毛钱喝一碗茶。

而这时,我突然怀念起婆放在大路边上的那垆缸寒药汤或老鹰茶来……

2026-07-10 □周云和 1 1 文艺报 content84535.html 1 家住大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