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然
我得承认，《荒野寻马》首先吸引我的是封面，黑白色调下，骏马相互依靠在一起，那些延伸到书脊和书背的马身，覆盖了整本书。我想，这是由马构成的荒原，正中间那匹马的眼神中，透露出急于冲出马群的渴望。
随后，我又看到了腰封上那个问题：在庞大失序和剧烈流变之中，存在确凿之物吗？
这句话吸引了我，因为我那时也在寻找某种确凿的东西，找到生活的支撑，一个坚固的锚点。我渴望翻开书，去验证作者是否会给我提供一个答案。
我怀着这样的心理开始阅读。书的开篇从一次离别开始，作者决定从城市前往草原恩和。一个在都市生活的人，要去一个陌生且生存逻辑和城市完全不同的边境地带，语言沟通、饮食习惯、文化信仰，全都是陌生的。而去那里的目的，是和动物沟通，具体来说，是和地球上最具灵性的动物——马，沟通。这在我看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无法想象换成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一切，以及后续过程中那些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或许看到飞机航行的时间，就会开始打退堂鼓。
但在这部分的叙述中，我逐渐明白，作者为何要从这里开始。一个人，每天要面对房东和租客这样紧张被动的关系，要在办公室的不同联盟中站队，要处理充满人情世故的邻里关系。她逐渐开始怀疑周遭的生活空间并不是自己的，怀疑人在城市空间中，是被各种各样不属于自己的条框规训的，也意识到生活，或者说生命的主动权，看似在自己手里，但其实是在一种隐形牢固的秩序中。作者一开始根据自身经历对上海的描述，就是逃出这种人类自我规训的空间的强大驱动力。
正像书中提到的，庞大的城市系统看似繁盛，但都被严密控制了起来，这种处于控制下的确凿，是脆弱、虚空。真正坚固的确凿，比如去荒野寻马，便有了更丰富的意义，即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写作空间。
人类自诞生以来，一直都在为自己的生活空间操心。于是城市拔地而起、迅速扩张，侵占自然的领地，和地球上的其他生物产生冲突。空间被分割了，原本的缓冲地带荡然无存，人不再与自然为伍。作者描述了荒野上那些牧民与马匹的生活，他们的生活依赖于自然的赐予，人的敬畏是对自然的一种回报，两者回到平衡的秩序中，重新融为一体，不再对立。
刚到恩和，作者也并非一帆风顺，她经历了一系列的不习惯，许多陌生经验和难题摆在她面前。以往城市生活的经验并不适用，她选择适应新的环境，这是一种接纳，接纳也意味着放弃一部分旧的自己，这并非一件轻易的事。
例如，城市身份为她带来了质疑。作者刚进入草原，遇到生活中的问题，比如,在找马途中不小心踩进冰窟，棉鞋浸满冰水和冰碴儿而不知所措时，会被当地人看成不争气的“城里人”，嘲讽她对深秋初冬的冰面过于信任。
是的，城里什么都有，唯独对自然常识的知觉退化了，甚至忘记了危险。
我想，当作者遭遇了这一切后，她重新找回了一种确凿，即生命面对大自然时的脆弱和危险。生命的本能被唤醒，重新与自然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人和马在一同经历了这危险壮美的旅途后，所呼吸的每一口自由的空气，都充满了丰富的感知，也仿佛获得了自然的某种认可。这种认可和快乐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纵使稍显狼狈。脱离了被资本经济和消费主义包围的环境，过载的诱惑减少，人的欲望回到正常水位，得以花更多时间观察周遭的世界，进行思考、和它交流，也更关心自己内心的感受，新的体验又影响了自我。
读到这里，我有了一些模糊的观点，比如，也许确凿之物，那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就是在流动之中才会开始显现。
作者有很多搬家的经历，不断腾挪生活空间，用极强的生命力在城市中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如果城市中找不到，那便出去。作者涉过荒野、沼泽、异国他乡的森林、西班牙北部的驯马山区、蒙古查坦驯鹿人不断迁徙的家园，但在经历这样多的空间之后，外婆的厨房是唯一能让作者踏实下来的空间。在厨房中，作者被饭菜的香气和外婆的爱包裹，不再对城市中的生存感到陌生和窒息。
其实，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对城市之外的一切是好奇而迷惘的。在小红书和各类旅游App上，能看到很多成熟的旅游线路，但成熟也意味着缺少了探索的体验感，这是一种控制中的稳定，既安全又昂贵。在这个过程中，生命的丰富体验被压缩了。只要稍稍触碰外界的边缘，人便满足于这种体验，但这是不够的，同时也暴露出都市生活的匮乏。大家像是被困在某个规则清晰的笼子里，谈论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信息茧房越织越厚。
文明与自然如何连接？有哪些冲突，又如何紧密相连？我想这本书，为当下生活的困境提供了一个积极的样本。我也想到珍妮·古道尔和戴安·弗西，她们都是文明和自然的连接通道，将自然的讯息带回人类文明中，让我们得以窥见这颗星球壮美秘密的一瞬间。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在庞大失序和剧烈的流变中，存在确凿不疑之物吗？我们又因何而存在？我是谁，又要去往何处？在自然、城市和与两者接壤的暧昧地理边界，作者提出最本真的思考，在不断的诘问中、在不同生灵的生与死中，不断呈现出一个探触自身极限并真诚剖析自己的身影。她从所获得的极致生命体验中反思我和世界的具体关系，重塑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和应当处于那个空间中的人的真实面目。
读完全书，我印象最深的是对马的描写。马是自由的生灵，是一种更广阔的意象，更是一种召唤。其中有这样一段：“腰像水流向下弯淌，又顺着臀部顺滑地接至后腿，尾鬃垂坠。它们安静站立，与鬃毛颜色相近的睫毛卷曲，眼睛像泉。”
泉。自地下冲动喷涌而出，本就具有某种突破束缚的野性。阅读过程中，我常常想起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一个生命的内心从“确定”到“不确定”，再到一种内心真正认可的确定，最终冲出桎梏。作者在看这样极具自由和野性的眼睛时，是否能看到自己也站在那之中？
在作者依蔓的一条社交状态里，能看到她又开始了新的旅程。我看到她在韩国和海女阿姨潜水抓海中的螺贝，但苦恼于技艺不精，总是上浮。虽然如此，我想，潜到那样深的海底，本身就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又想到她在书的结尾提到与荒野的秘密，提到那次命悬一线、最终独自从沼泽脱困的经历。
所以，我从她身上看到另一个确凿的答案，一个古老的名词：勇气。
（作者系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