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夜 路

■叶杨莉

叶杨莉,1994年生于福建永安,上海市作协签约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福建文学》《萌芽》《青年文学》等刊物。出版有短篇小说集《连枝苑》

——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有声音在层层相叠。一层是轮胎,二层是发动机,三层是仪器。以及,咚咚咚,是心脏的跳动。是来自自己胸膛,还是她的身体?被声音淹没的时刻并不多,平日里,越是安静,就越吵闹。除去专心驾车的司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暖箱里的她所牵制。

她是这个夜晚的核心,她是车辆奔驰的目的。

准确说她不像一个人。最初小许听到的是一个数字,527克,和一瓶矿泉水差不多重量。消息传来时,小许正趴在桌上小憩。正如老师所说,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能落得出来。十分钟后,小许和老师一同将转运暖箱推至户外,再推上车,转运车厢里只能挤得下三人,小许占据其中一位。距离零点只有十八分钟,此刻就要去,时间不会等人,老师也不会等。据说,那小人儿已经没有自主呼吸。仿佛生与死,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那层膜就覆盖在她的身上。她的皮肤薄如蝉翼,血管和发丝一样纤细。小许伸出手掌,她就只有手掌那么大。小许想起一些画面,模型、黑兔、蟾蜍,曾在小区里捡到的幼猫。站在一旁家长,神情有几分淡漠,或呆滞。怎么会这样,这么快就出来,怎么搞的,就不应该过来……欲言又止,暂时没有消化这个事实。非得转吗?有人问,这么小能受得了转来转去?于是只能解释,现在有颅内出血症状,血小板也低,黄疸也很严重,转运还是在与死神赛跑,要请最好的专家来诊疗,要上最好的设备。但老师也掏出准备好的材料,要救吗?要救,就是一条漫长的路,要全家人的支持,和决心。

原先问话的人竟一瞬间停滞了表情,仿佛一怔。

老师再问,签字吗?

要多少钱?

随后是喋喋不休的争吵,焦躁的步伐,最终签字的手。有人被隔离在外。犹豫什么啊?这不是你的孩子,女儿?被问的对象沉默着,接着是辩解。时间不会等人,不像医生,此刻就在等,等在原处。接着是过床。她身上的管子被老师迅速拆下,那双娴熟的手随后将她托起,三步并两步,放置到暖床上。她会在第一时间感觉到温暖,那是仿照人类怀抱的温度,可怜的她,世界还没说一句,欢迎——门都还没打开完全,她就光临。中间的几秒是脱离机器的,因此,要快,快到机器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她的胸廓再次起伏,沉入漫长的梦境。

她正做着什么样的梦?梦里是否会为自己未知生死的前路感到恐慌?生或死,都不像是一条通达光明的路。活着,也是一场又一场的斗争。高速公路将距离拉短,但将夜路抻长。路上,车辆将经过一个又一个山洞,这是丘陵高速特有的景观。黑暗里,人最活跃的只能是感官。

童年时也赶过几次夜路,那时还没有这样四通八达的高速路。路上,因母亲突发身体不适,三人只能从返乡大巴撤下,在一个陌生城镇寻找卫生所。母亲只喊腹疼,但说不清楚缘由。大约是食物中毒,或是奔劳过度。那天的母亲真像一只塑料袋,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跑,她手里也握着几只塑料袋,随时装好她的呕吐物。

怎么办?八岁的小许拉着母亲的衣角。父亲去哪了?好像蹲在路边抽烟了。你看你搞的,好好的……今天也不知道几点能到,怎么回得去?

母亲面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后是卫生所,母亲坐在椅子上打点滴。那个下午很漫长,漫长到小许只做一件事,反复地看母亲的脸,想看那苍白的脸,什么时候能变成彩色。尤其是嘴唇,像一片灰色的树叶,慌乱地在这异乡飘浮。点滴打完,天空转为橘色。三人继续赶路,拦了摩的、三轮车,要从这座不认识的小镇赶到城市,再在城市里找到汽车站,在汽车站购买车票,拿着车票上车,到另一座县城,再在县城找去镇上的三轮车,或摩的。最后,只能步行。

八岁的记忆能残留多少呢?如果母亲还在世。

此刻小许必须观察她的生命体征和呼吸机参数。要紧的是防震,每一次震动,车辆的颠簸,就是一场地震,每一次。手必须得悬于暖箱上方。但幸好,一辆车一路到底。很难知道,在哪个瞬间,哪一微小的抖动,会让她的血液流向一个危险的方向。但困意仍然袭来,它像一阵飘来的空气,一点点从鼻孔溜进去,闻到的人,头就变得越来越重。

真挺难的。为了抵挡困意,有人在说话。熬习惯了,反复熬夜,熬到哪一天,我们自己躺上这辆车。

是老师在说话。转运线嘛,必须有,有时候差的就是这一夜。

有时就是一个夜晚,人的命运会分成两条道。

老师只看她,你看她,多配合。

救活机会大吗?小许在说话。

她正卧在暖箱里,听她们议论着她。

挺难,但之前遇到过一个更低体重,那个案例还上了新闻,宝宝也是人,求生欲很强,最终也活了下来,长大了。这又是一个新案例,现在的问题是没有自主呼吸,不知道肺部情况如何。

摇晃间,她似乎听懂她们的对话,小许好像还看到,她的嘴角轻轻一动。

她其实什么都懂。

赶夜路是一场赌博。万籁俱寂,这座星球上的生物多数已经陷入沉睡,而清醒着的,还在寻找办法渡过难关。如果天亮后,难关还未渡过,那就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要寻找新的路了。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要活着,后面的路仍然宽阔。

小许背着包,走在母亲身后,她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走不动了。母亲沉默着,仿佛身上仍残存着能量。她终于开口,找一家旅店,休息一下吧。父亲仍在往前走,快到了,到了,前面就是马路,鸟不拉屎的地方,哪里有旅店。

前面就有啊。

走过就已经走过了,还在放什么屁?

父亲嗔怒。小许后来想明白了嗔怒的根源是什么,但母亲还是接过了赶夜路始作俑者的罪名。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达镇上,坐在三轮车上,母亲抱着她,怀抱竟是冰凉的。她从未感受到这样寒冷的怀抱。月亮正往山后沉去,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她冷得颤抖,望着山与天连接处的光亮,那光是一层层从山顶的裂隙间透出来的,月亮悬在天际另一侧,正渐渐淡去。小许问母亲,到了吗?她冒出了不合时宜的哭腔。

母亲说,到了到了,马上就到了。恍恍惚惚的梦境里,小许就卧在一个冰凉又温暖的怀抱里。

车窗外忽然明亮起来。

服务区到了,省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距离服务区还有五公里左右的路程。小许看到老师的腰背挺直了,似乎又进入了那熟悉的工作状态、困意早被甩在身后,五公里,十多分钟,接着是交接,过床。专家到位,评估方案。下车时,她望见前方蒙蒙亮的天。

到了,小许对她说。

2026-08-19 ■叶杨莉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99.html 1 夜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