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鑫还在扣响点火枪,炭已经烧阴了几遍。我提议今晚到此结束,他却正在兴头,起身撞倒几个啤酒瓶说,你回趟国不容易,酒还可以吧?这江景阳台,还可以吧?我点了点头。可以就继续,就当陪陪我。最近特别不顺,他说。他叉腰四顾,忽然捉起一把小凳凑近关节打量,神情越发迷离。我预感不妙,问他干吗,他说没炭了,需要木头取火。他鼓起腮帮,试着徒手掰开榫卯接的凳脚。我夺回凳子,举杯说,坐,没听过烧凳子的。
我们接着聊天,他手持点火枪,心不在焉继续寻木头。半晌,他大喊:“有了!”我拦不住他回室内翻箱倒柜,便把目色投向远处的夜晚。冷寂的路灯,空旷的街道,偶有车辆悠悠驶过,像无风海面的航船。这个江滨老小区建于改革开放初期,现面临拆迁。四下巨楼环伺,半透明的黑色里,地平线被暗改成洞穴底,即使静坐都有坠落之感。早些时候,韩鑫在东边那座高楼的63层见甲方,感叹漂泊杭州五年,第一次见了完整的钱塘江——原来,有钱人连看到的世界都跟我们不一样啊?此刻我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这儿看去,钱塘江被楼群切割成好几截,像视频剪辑软件里的关键帧。忽然有冷气与醉意同时袭人,我不由对韩鑫白天所见生出勉强的想象。他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的木盒子告诉我,他喝多了。
我向他要过木盒,说,我记得它。
琥珀色发焦的包浆盒子,也许是橡木?我的房东也爱捣鼓这些玩意儿。它有沧桑的手感,吸了太多潮又不断失去,发丝般散开的木纹由不得人深深抚摸。
还给我!韩鑫夺走木盒。他有气势,那气势在宣示他依然是它的主人,意思是他有抛弃它和损毁它的权力。
我不同意韩鑫把它烧掉。于是喊,看!有流星。他醉意朦胧地抬头,我趁机再次夺回木盒。争抢暴露了它的脆弱,它受过伤,盒角有一个缺口,裸露着狰狞的木茬和发锈的铁钉。它不再方正,随时会扭曲成一个平行四边形或直接散架。这又让我想起我的房东,想起他在初见时向我展示断指。一个摇摇晃晃的、蓝眼秃头的酗酒男人,他的脾性和命运允许他比今晚的我们喝得更多。
韩鑫有些泄气,仿佛酒气反攻。他肘在双膝上,呼出白气,说,你怎么这么幼稚。他用点火枪燃起一支烟,依然俯身,沉默带来一种荒芜的对峙感,我的戏谑之举是口簧琴在沙尘中挑拨引线。我得意地捧着他的木盒说,没想到,你居然还留着它。真没想到……怎么能烧它呢?
韩鑫抬头看我,我说的不是这个。他伸手指天,那些——不是星星。
他的目光没有上移,仿佛星星只是角落里的家具。我抬头看天。这夜空不说是繁星满天,但也铺展了城市难以轻易得见的星图。高楼框起四方天空,这让那些离楼房近的星子看起来像高层住客随口吐出的亮痰。但更多的星星正当空闪耀,散发出不逊于月亮的光芒。它们甚至近乎我在远东荒原看到过的星星,无畏,慷慨,像某种不怕猎户的野生动物的眼睛。
这不是星星,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星星?我说。
赌不赌?韩鑫说。
不经意的流星烂梗分散了他对木盒的注意力,这让我欣慰。他的眼神迅速莽撞而清澈,足以洗去满身尘埃,甚至让人能从中照见自己。赌什么?我说。赌一罐酒,他说。不,赌它,我指着木盒子说,你要是输了,就好好留着它。你还真跟它杠上了,韩鑫说。学你呗,我说。
他欣然接受,终于仰起头,指着夜空像在黑板上开始解题。
第一,月明星稀。今晚这么大个月亮,怎么可能还有这么亮的星星?第二,你仔细看它们排列的位置,太均匀了,就跟个棋盘一样。第三,太近,兄弟,太近。你见过旷野里的星星吗?什么叫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什么叫手可摘星辰,你到我内蒙老家去瞧瞧就知道了。啊……真想家啊。城市里,尤其是大城市里没有这样的星星。假的,都是假的。第四,你要有耐心,等个十几二十分钟就知道了。但凡找个坐标,就会发现它们压根儿不会动。当然,还有个更直接的办法……他再次从我手中抢过木盒,我措手不及,而他已经露出了狡黠的微笑,说,把它烧了,烧一炉旺火,那些“星星”就会跑下来找我们了。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无人机。
无人机?你疯了。
你就当我疯了,试试就知道了。韩鑫拿出点火枪对准了木盒。
等会儿!你这不循环论证,自毁赌约吗?这样,我也给你讲个无人机的故事吧。
行。
你还记得我那个房东吗?我跟你说过。
缺了根中指那哥们?
我告诉你他的断指是怎么来的。
不是做木工搞的?
不是。有一天他喝多了,跟我说了另一个版本。这老哥以前在部队里做文职,后来人手不够,被调去操控无人机。那个简单,你知道的,就跟打游戏一样。也不是那种战斗无人机,主要搞侦察,也许配个简单的炸弹。某次出任务,他在瓦砾区发现了敌军的一只机械狗。他很快汇报给上级,指示简单明了,炸了。于是,他就投下了他从军生涯中的第一颗也是最后一颗炸弹。然后——然后他发现,那并不是一只机械狗,而是一只真狗。
哈哈!你就编吧。韩鑫喝酒。
要编也是他编。后来,他时常觉得自己摁按钮的那只中指里有虫子在爬,就亲手给凿断了。诊断出来精神出了问题,他退役回家做了酒鬼。那天,他也是你这副烂醉模样,跟我说操控无人机的那个界面中央,有一个用来瞄准的十字架。
讲完故事,我看着韩鑫不语。过了会儿,我补充说,我以为讲出来会是一个很震撼的故事,至少我听的时候是这样,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讲完了。
你还真信了?他说。
哪部分?
全部。天,你真信了。
有个细节我确实不信。我有时会猜,他炸死的也许不是一只狗。
韩鑫默默把木盒子放回桌上。他叹气,薅了一把头发,说,有啥区别?嗯?一只狗,一只猫,一只羊,一只鸟……有啥区别?我欲言又止,他惊惶抬头,眼珠滚动着。有一团无名的中间物在附近蔓延,像草木灰因火和冷的雄辩而难辨。
这时,冷不丁地,对面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女人声音。我们以为是自己声量太大扰了民,于是走到围栏边静静观察。事实并非如此,是一个女人站在只有几盆植物围护的顶楼边缘打电话。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咒骂声灌满整个小区。黑暗中有人点起幽怨的灯。她的诅咒没有持续太久,挂了电话,她开始哭泣并嘶吼。她与我们的位置平行,但我不知该如何向她伸出手,因那中间物的空旷和庞大。她正释放一种很原始的痛苦,像在一个洞穴里的痛苦,从她的骨骼传递到我们的骨骼。痛苦的意思是没有人能帮到你。我把目光稍稍转移,看见楼群间隙中似在涌动的钱塘江面。韩鑫抬头看天。我以为在这种时候沉默是体面的,何况我们醉得不省人事。
喂!而他突然向对面的女人大喊,瞬间吓退了罩在我全身的酒气和酒的托词。
他点亮了阳台的另一盏灯,伸手指天喊,看呐,星星!还有月亮——韩鑫撞了撞我的胳膊,示意我向她打招呼。她安静下来,点起了一根烟。我看见她在夜色里飘散的头发。
韩鑫从桌上拿起点火枪,我们也点起烟。有那么一刻,我觉得那把喷射火焰的枪像极了奔月的火箭。它穿梭在璀璨的群星之间,让月亮反射的光线变成新地平线,我们能在那里得见一条江的本相。我们就这样结束了一个夜晚。他没有再执着于点燃那个木盒,我们也没有说起清澈的学生时代,他曾在那个木盒子里养过一对喳喳待哺的乌鸦的雏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