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化、快节奏的视听浪潮下,视频播客、音频播客凭借慢节奏、深表达的特质逆势生长,成为当下富有独特价值的大众文艺形态与媒介载体。本期两篇研究文章立足媒介演进趋势与时代语境,深度剖析播客的发展样貌与传播价值,思考其如何在算法时代,构建有思想、有温度的公共话语空间。 ——编 者
屏幕亮起,刷新信息,人们在某个时刻戴上耳机,把手机放进口袋,让一段音频在耳边缓缓展开,也许是一场漫长的对谈,或一段从未说出口的往事。播客,已经成为许多人每天的生活方式。播客并不是突然兴起的新媒介,它最早因互联网音频订阅技术在2004年前后流行起来,后来几经起落,随着智能手机和移动音频平台的发展重新回到人们耳边,并逐渐从零散的个人音频实践,进入更广泛的日常收听场景。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中文播客听众已突破1.5亿人。
让不同经验被看见、被听见
此前,我们往往从“耳朵经济”“声音陪伴”等角度理解播客的流行,但许多播客节目更深沉的力量,还在于它们借由声音讲述成长、别离、迁徙、关系、选择等话题,并在讲述与倾听之间创造新的连接和理解。可是,在当下的媒介环境中,视觉占据了绝对优势。短视频、直播、图片社交和信息流推荐不断加快内容更新的速度,让人们乐于“看见”:看见热点,看见现场,看见被剪辑、包装和推送到眼前的生活片段。为什么在一个视觉化、强刺激、快节奏的时代,人们反而愿意花费30分钟、一小时,甚至更久的时间,去听一场没有画面的谈话?在一个被算法、流量和视觉信息主导的时代,播客为何能够让普通人的私人经验被记录、被倾听、被回应,并进入更广阔的公共生活?
与视觉媒介相比,播客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把一切都展示出来。短视频可以提供画面、表情和场景,却也容易让复杂经验被压缩成一个个可被迅速判断的瞬间。播客则在更慢的节奏里保留了更多细微的生命痕迹,呼吸、沉默、笑声、语速的变化,回忆某件往事时突然放缓的节奏,以及那些尚未被整理成标准表达的情绪流动。许多时候,真正打动听众的并不只是“讲了什么”,而是“如何讲出”。声音让生命经验以“一个人在说话”的方式抵达听众,也让那些隐微、迟疑、尚未定型的感受,有了被听见的可能。播客因而适合承载那些难以被一句观点、一个标签或一段短视频概括的生命议题。
播客真正改变的不只是声音的传播方式,还有私人经验进入公共空间的路径。传统广播更多是单向播送,听众在固定时间里接收节目,播客则由主播、嘉宾、听众、评论区、听友群和线下活动共同构成,它让许多原本只存在于家庭谈话、朋友倾诉或私人日记中的经验,获得进入公共听觉空间的机会。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一旦被听见、被回应,便不再只是讲述者个人的独白,而可能成为他人与之相遇的入口。
更重要的是,由播客形成的记忆并不会在节目发布那一刻停止,它会继续在评论区、社群和转发中生长,听众并不只是沉默地接收声音,而是在相似经验的辨认、补充和分歧中,把自己的生活也带入这场对话。声音从主播和嘉宾那里出发,又在一次次回应中被延展、修正和重新理解。
这种持续回应,使播客具有了不同于其他信息流平台的气质。它不急于把复杂经验压缩成一个结论,也不要求所有人形成同一种看法,而是允许不同处境、不同年龄、不同性别和不同生活经验的人,在同一个声音空间里彼此靠近。记忆由此不再只是被保存,而是被不断激活;不只是个人表达,也成为多人之间的协商现场。因此,所谓“公共记忆”,并不是所有人都记住同一个故事,而是不同经验能够被看见、被听见,在持续讨论中进入公共生活。
引向更广阔的公共记忆
播客打开了一个可被倾听、回应和协商的声音空间,真正进入这个空间的,是一段段正在被重新整理的生命。近年来,许多中文播客不再单纯依靠知识输出、观点辩论或资讯更新获得听众,而是越来越多地转向个人经验、生命议题和日常情感。生命、成长、选择、关系、疾病、生育……这些原本常被放在私人生活中的经验,正在通过声音进入公共空间。人们在这些节目中听到的,常常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如何回望来路,又如何在讲述中为生活重新找到线索。
许多能引发听众强烈共鸣的播客,往往从贴近日常的生命经验说起。人如何成长?如何在关系中理解自己?如何面对职业选择、家庭期待与自我确认?这类节目的动人之处,并不只在于讲述者拥有某种特殊经历或突出成就,更在于它们把攀登中的希望与恐惧、困境中的挣扎与游移、时间沉淀后的自洽与从容,放回具体人生之中。
与成长和自我确认相连的,是近年来越来越受关注的家庭与养育议题。亲子理解、代际沟通、自我养育等话题在播客节目中频繁出现,讨论的并不只是“如何教育孩子”,更是新一代父母如何重新理解亲子关系,如何回望自己曾经被养育的方式,又如何在焦虑、期待和自我修复之间学习成为父母。家庭经验由此不再只是家门之内的私事,而成为一代人共同面对的代际记忆。
还有一些声音,记录的是更难被清晰说出的伤痛、疾病与死亡。“抗癌博主”柱子哥的系列播客节目,把普通人面对生死无常的经验带入广阔的公共听觉空间。她以明亮、坦率、幽默而有生命力的方式,讲述治疗、病痛、关系以及对死亡的理解。播客在这里保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回忆,也是一种难以被正式命名的情感经验:如何与伤痛共处,疾病如何改变生活,死亡如何重新照见身体、亲密关系、尊严与告别。
播客中的记忆并不止于个体经验,也延伸到历史、城市等公共经验之中。历史类节目以现代视角重新讲述人物与事件,让历史不再只是书本里的知识点,而成为回应当下生活的参照;旅行与城市类节目通过旅行记录、人物访谈或声音导览,将方言、街巷、建筑、公共交通与地方故事编织在一起,使城市成为可以被倾听、被记忆、被重新理解的声景。历史、旅行之所以能与“私人故事”发生关联,正在于它们都把宏大叙事重新放回具体的人:人在历史中的选择,人在地方中的行走,人在事件中的命运。
私人经验之所以能够转化为公共记忆,源自于它能够被不同的人带着自身处境反复回应。评论区里的“我也是”“原来不止我这样”“这让我想起……”并不只是简单共情,而是让分散经验彼此照面。播客由此把个体记忆转化为复数的、开放的、仍在生成中的公共记忆。它保存的不是统一的结论,而是许多人如何在声音中重新理解自我、家庭、疾病、生命、城市、历史与时代。
算法时代的“小”声音
今天,人们获取信息越来越依赖平台推荐。算法时代最容易被看见的是迅速、易于判断的内容,算法根据点击、停留、互动和转发,判断什么更“值得”被推送。热点被不断放大,流量向头部集中,一个事件一旦进入公共视野,便会在短时间内被密集讨论、剪辑和再生产。短视频需要开头几秒制造悬念,社交媒体需要醒目的标题和鲜明的立场,热搜机制也倾向于把复杂议题压缩成便于传播的关键词。由此,许多内容被迫变得更强烈、更简化、更容易引发即时反应;而那些节奏缓慢、情绪复杂、无法被迅速概括为观点或标签的经验,则很容易被淹没在信息流之中。
播客在这种高速流动的信息生态中,保留了一种相对缓慢的表达空间。一个播客节目长达几十分钟甚至一两个小时,它不适合被匆忙浏览,也很难被完全压缩成几句摘要。它要求听众投入时间,也允许讲述者展开细节。很多时候,播客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并不在于提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而在于呈现一个人如何一步步回忆、犹疑、修正,如何在讲述中接近自身经验的复杂性。这种媒介节奏不适合制造爆点,却适合保存那些不够“热”、不够“快”、不够“响亮”的声音。
“小”声音是指那些在主流信息流中不容易被优先看见的声音,它可能来自一个普通人的疾病经验、一个异乡人的迁徙记忆、一段家庭关系中的漫长拉扯,也可能来自某个小众职业、地方生活或边缘处境。它们未必具有新闻事件意义上的突发性,也未必能够被包装成强观点、强冲突、强情绪的内容,却真实构成了社会生活的底色。播客为这些声音提供了停留的时间,也提供了被认真倾听的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播客虽然也处在算法之内,却可能在算法时代形成某种“逆向可见性”。据有关调查显示,每周近40%的用户会尝试收听新的播客节目,超过三分之一的用户主动订阅过1万订阅以下的节目,还有10.43%的用户订阅过不足1000人的小众播客。这说明,播客听众并不只是被动等待推荐,也具有主动探索和支持“小而美”内容的倾向。他们不是只被热点推着走,也会主动走向陌生议题、冷门节目和小众经验;平台推荐也不只服务于即时流量,还可以为中小体量的优质内容打开入口。算法不再只是放大头部的机器,也可能在用户探索和编辑选择中,让边缘声音获得进入公共空间的机会。
这种“逆向可见性”,使播客成为一种新的声音“口述史”。它由无数普通人的讲述、评论、转发、补充和回应共同构成。它记录的不是时代的唯一叙事,而是复数的生命经验。许多声音或许不会进入宏大历史,却在一次次收听和回应中,留下一个时代真实而细密的生活纹理。
从广播到播客,变化的是媒介形态,不变的是人们通过声音理解世界与连接彼此的需求。今天的播客并不是对传统广播的简单复归,在移动互联网、平台分发与个体表达共同作用下,播客形成了新型声音空间。它既能安放孤独时刻,也能让个人故事进入更广阔的公共生活。算法时代的“小”声音并不小,它们真实构成了社会生活的底色。播客不止保存了声音本身,亦保存了声音背后的生命经验、情感关系与时代脉搏。
(作者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