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追问，是什么样的鲁迅精神吸引你？我细想一下，应该是他代表“真的知识阶级”的一面。鲁迅给我的不仅是单纯的知识思想上的受益和启悟，更是来自精神灵魂的震撼和洗沐，他已成为一种巨大的独异的精神资源，时时给我一种强韧的力量。

什么是“真的知识阶级”？鲁迅说，“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如想到种种利害，就是假的，冒充的知识阶级”，“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真的知识阶级”也是赛义德所定义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他们是精神上的放逐者与边缘人，永远保持一份公共关怀和人类良知，永远具有一种独立不倚的品格和批判的精神，永远警惕并抵抗着任何形式的“奴性文化”，追求个体的尊严。鲁迅就是这样的一个“真的知识阶级”。

在1990年代后莺歌燕舞、一片太平的社会中，大学、科研院所、文化机构中充斥着庞大数量的各类知识分子。他们每天都在辛苦地进行知识生产，炮制出以几何级数增长的论文、专著和文学作品。可是，他们能称得上鲁迅所谓的“真的知识阶级”吗？不能。他们在当下大众文化主导的市场经济社会中，更多的沦为“商”的“帮闲”、“帮忙”与“大众”的“帮闲”、“帮忙”；他们不再关注身外的世界，不再站在没有声音的人、没有代表的人、无权无势的人的立场，不再为被侮辱被损害者伸张正义，不再为底层民众呐喊代言，不再对社会不平现象作出抗议，不再对社会丑恶势力进行批判；知识分子的知耻感消失了，疼痛感消失了，良知感消失了，正义感消失了，悲悯和爱也消失了。

诚然，现代社会科学发展日新月异，知识出现了更精细的分工，于是纯粹“为学术而学术”的专业知识分子出现了，这种知识分子有别于鲁迅和赛义德定义的知识分子。因此，我尊重那些在象牙塔内纯粹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也尊重践履“思想之自由，独立之精神”原则的陈寅恪那种类型的学者。我忧虑的是，中国的学者，他们既做不成鲁迅那样的“真的知识阶级”，也难做成陈寅恪式的“为学术而学术”、将学术视为生命的知识分子。当下的学术界，早已不是净土一方，学术腐败骇人听闻，学术丑闻屡见不鲜。他们沉溺于一己世界，学术研究不是超功利的生命体验，而纯然成为“瞰饭之道”、谋利之途。

笔者之所以对当今一些“知识分子”进行如此严厉的批评，是以鲁迅和陈寅恪两种至高标准为坐标的。这种批判里同时也包含着深刻的自我批判和自我审问，因为我也是一个躲在象牙之塔纯粹教书做学问的“大学教授”，面对这两种标准，我更诚惶诚恐，我发现自己的渺小。二十多年来，作为一个研究现代文学的学者，我一直在关注鲁迅、研究鲁迅，但我发现，我在精神上离他很远，我也很难做成他那样的“真的知识阶级”，只能“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作者系福建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