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诚守真”是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赞叙拜伦等诗人的用语。鲁迅也是抱诚守真的人，极其真诚地生存着。所以人们向他请教人生问题时，他说只知道人生的终点是坟，这正是鲁迅的真诚之处。就像死是谁也替代不了的，人生的道路也只能自己探索，自己去走。他告诫年轻人，在人生道路上，寻不到什么导师。

鲁迅不信任何自以为掌握人类未来的权威，不相信任何人设计的黄金世界，因此鲁迅担着虚无主义的恶名。其实，人类无法预定最终的目标，但鲁迅有他的确信：“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生命的路》）人类不断向上，这已然是鲁迅最基本的人生价值观念，所以他毕生战取光明，促使“尤为高尚尤近圆满的人类出现”（《随感录四十一》）。

没有神，没有导师，人生的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因此人类文明的辉煌和罪责都必须由人自己承担。于是，真诚的鲁迅不回避中国文明的缺失，毫不留情地宣布中国旧道德的伤人。真正的道德是必须真诚地付诸实践的，因此它必须是合理的，有益于人类进步的。然而，晋献公太子申生践履孝道无辜而亡，郭巨为尽孝道而埋幼儿。如此伤人的道德岂能不改。如果道德只是装点门面，则再矫情也无妨，如果要真诚实行，则非合情合理不可。鲁迅如此严厉批评中国旧道德，正是出于他的“抱诚守真”的人生态度和生命不断向上的价值观念。

因此，他以杂文真诚地展开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如果真诚能赚得好处，大奸之人肯定显得比谁都天真；而鲁迅的“抱诚守真”却招致太多的恶报，这是鲁迅不够聪明之处。所以，用不着佩服鲁迅。学问比鲁迅大的人不少，外语比鲁迅流利的人更多。也用不着佩服鲁迅的深刻，许多是非黑白并非鲁迅才看得懂，只是鲁迅真诚地说出真相、谴责丑行，更多的人是因为名誉、地位、安全而缄默不语，这就比鲁迅考虑得更深一层了。但如此算计，我们也就失去了本真的生存。

太平盛世，和平、和睦、和谐、和蔼是时代的基调，也许我们不应该像鲁迅那样严厉、苛刻，应该提倡宽容，但再宽容也不能放弃正义。如果我们还希望人类有更美好的未来，首先我们就应该像鲁迅那样本真地生存。

鲁迅最可钦佩的是他的“抱诚守真”，难以做到的是鲁迅的“抱诚守真”。

想着鲁迅，想着鲁迅的“抱诚守真”，我有愧疚地生存着，这或许还有救。

(作者系福建漳州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