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书香中国

鲁迅,作为生命的一种高度

□徐 妍

生而为人,一定要有灵魂。就像人一定要睡觉,一定得灭了灯才能安稳入眠。人在醒来时,也一定得见了光才能生机盎然。

因此,选择鲁迅作为我学术研究的主要对象,不是因为学术的魅力,而是由于我个人生命的内需。每当我因心灵之翼倦怠、紧张而钝化、脆弱之时,鲁迅总能以坚韧的精神将我托举到灵魂的高地。

这方高地,不是现代人所说的宜居之地。粗粝的岩石,寒凉的风雨,入骨的孤寂,如同各种现代性悖论一样时常侵袭、无法回避。而且,这方高地,没有顶点,底线却格外清晰:人,不应忘却人的要义。

永远不会忘记,最初与鲁迅相遇,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大学校园里。我用父亲整整一年的书报费购买了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鲁迅全集》。此后的大学生活,我最大的乐趣便是阅读《鲁迅全集》。那真是一种醉心的享受。鲁迅目光中的忧患、智慧、深邃、幽默、热诚、激情、感伤、敏锐、细腻、诚挚,一并传递给大二的我,悄然更新了我的青春血液。或许,由于那时正值青春期,我最爱鲁迅写给许广平的《两地书》。那是一种成熟男人节制的深厚情感,与徐志摩的奔放、飞扬的情感形式完全不同,构成了生命中另一道动人风景,满足了我经由爱情抵达人生其他要义的憧憬。大学时代,经由这套《鲁迅全集》,不仅修正了以往中学教科书上的干枯、生硬的鲁迅形象,而且生发了我青春期的自我想象。

再度与鲁迅相遇,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读硕士研究生的日子里。文学家鲁迅与思想家鲁迅结伴向我走来。虽然当时我没有将主要精力投放到鲁迅研究中,但散漫、自在的阅读,更能体悟到文学家鲁迅语体的电光闪烁、文体的独异之美,以及思想家鲁迅以文学的方式进行抵抗的生命选择。那段时间,恰值市场化背景下精英文化向大众文化转型之际,上世纪80年代升起的理想主义滑行着停了下来。生命的梦想之门打开又关上。知识者在分化的过程中纷纷着陆于不同类型的岛屿。沉寂,一片无边的沉寂,浸透了呼吸的空气。但是,接近鲁迅的人,可以幻灭但不会被毁灭。彷徨、困惑中,鲁迅不动声色的一瞥,传递出绝望中的希望神情。我生命的根须穿过喧嚷的红一道黑一道的光影,伸展到一个紧紧纠结成一团的虚妄里去,但就在虚妄处,看到狭狭的一道光线,映着冬雪中的梅花红。我赫然清醒,再度前行……

第三次与鲁迅相遇,则是在新世纪初期的读博士研究生阶段。因为专业的关系,我开始以研究者的视角来解读鲁迅。然而,我触目所及的鲁迅依然不是学术化的鲁迅,而是一个让我无限憧憬的灵魂的塔尖。此时的鲁迅遭遇了多事之秋,被一拨拨后现代思潮所解构。我头脑中的意识之流飘荡不定,不断被噪杂纷乱的声响所困扰和打断,一会儿潜入潮流中去,一会儿又闪到潮流之外。不想隐晦,由于自身力量的有限,我的确容易将精神抵抗与精神虚无混为一谈。行走在生命的旅途中,仿佛被困在一个潮湿的网里。如何让被各种体制(包括学术体制)所规训化的翅子重新飞翔,而又不遗忘大地?这是我必须面对的难题。所以,在鲁迅被放逐的混乱时代中,我常常与鲁迅相遇,而且就相遇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就在昨天,我在价格一路疯长的楼市中,目睹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中的“吃人”链条。“吃人者”和“被吃者”“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相互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在不久前的研究生谢师宴上,我给毕业生的留言即是鲁迅的话语:“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更多的时候,我独自一人静坐在书桌前,思绪懒散、杂乱。光与影相互交叠的诸多影像中,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我?鲁迅内在力量的强大,让我不敢轻易丧失自我生命的强度和目标。

如今,随着时间,观念化的鲁迅确实远去了,但肉身鲜活的个体意义的鲁迅将恒久存在。至少,鲁迅作为生命的一种高度,让我在生命陷落之途,有所依托、有所忌惮。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传播学院教授)

2010-09-24 □徐 妍 1 1 文艺报 content19520.html 1 鲁迅,作为生命的一种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