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接触鲁迅作品的读者，一个最直接的愿望就是想知道：“鲁迅是谁？”这不是很简单吗？鲁迅不就是出生于浙江绍兴、名叫“周树人”的作家的笔名吗？不就是被伟大领袖毛主席称赞为“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文化名人吗？可一旦我们认真起来，再进一步追问鲁迅为什么是上述三“家”时，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是一个专门的学问——“鲁迅学”了。

鲁迅是谁？要我回答：鲁迅既是“人之子”，更是“神之子”！ 作为“人之子”的鲁迅，是萧红笔下那个和蔼可亲、幽默风趣、为病痛困扰、有着浓厚的人间情怀的鲁迅。但这个鲁迅是个叫“周树人”的人，一个曾经的学生、官员、教师和职业文人。而鲁迅之为“鲁迅”，主要乃是其作为“神之子”的存在。这是一种人文性或精神性的历史存在，或者就是毛泽东所谓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历史形象。鲁迅一生，既平凡又伟大，既生活又战斗，既是儿子、丈夫、父亲，又是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对于鲁迅的任何神化、圣化、俗化、丑化，都是不可取的。

其实，鲁迅形象的“塑造”乃是一种历史角色的“寻找”和“认定”过程。以往的“鲁迅”，在不同的时代曾经在阐释和研究者心目中被赋予了不同的历史功能，被打扮成了不同的角色。抗日战争时期，鲁迅的“民族魂”形象得以突显；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鲁迅是民主革命的斗士；等到“革命”步入“社会主义”阶段，鲁迅则成了一员无产阶级的“小兵”；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鲁迅又变成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急先锋”。到了历史的“新时期”，“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和“现代性”的历史认同催生出了一个在传统中国的精神内里实现“现代性”转型的“现代先驱者”即“启蒙主义者”的鲁迅。随着历史的不断延伸和展开，人们还会在鲁迅身上寻找到新的历史角色。鲁迅精神的不断被整合、鲁迅形象的不断被塑造，正是鲁迅精神魅力所在。

但人们无论怎样整合和塑造“鲁迅”，都不能离开鲁迅作为“周树人”在1881—1936年间的自然性存在这一历史事实。而以一种自然事实为基础的鲁迅阐释学，也将是一种随着历史的演进而不断展开和丰富的精神历程。鲁迅作为一种精神存在，是在“西学东渐”、中国传统的精神文化向现代转型这一历史坐标之上的。只要这一历史的进程还没有完成，“鲁迅学”就会像以往一样将是未来中国的一门显学。鲁迅死后，正如人们所说，鲁迅精神不死。围绕着鲁迅，20世纪思想和文学史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鲁迅现象”。鲁迅生前的四大弟子胡风、萧军、聂绀弩、吴奚如继承了先生的事业，终生“弘法”。此后，鲁迅的精神之旗更被新一代的鲁迅学者更高地擎起，成为他们面向新世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思想资源。鲁迅，已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历史性的存在，而是一个赓续不已的精神的谱系。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鲁迅研究会理事）